你没错,可都已经找了五年——她看着他的眼神没再说下去。好了,你也饶了我吧。我和我们女儿待一会儿,你出去吧。
我最近头疼。他说。郑光明拿起桌上的热水壶给自己灌了一口。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药?原先我脸皮又跟着发热发肿,现在不肿了,反而开始头疼。我头疼得很,昨晚又做梦了,梦见我在树林里走啊,走啊,然后我醒了一阵,梦了什么都忘了,又迷迷糊糊睡着了,还是在那树林了,你猜我见着谁了?我梦见了舅舅。我又梦见了蒋齐那个死人。我真恨啊,其实我该高兴的,我怎么就是梦不着爹,我想我没死,爹也还没死。但,说回到那个死人。蒋齐。他还是老样子,窝囊着,圆脸,湿漉漉的眼睛,很白很肉乎,军装、枪杆子,都还在,一切都原原本本是那个样子,然后他张口对我说:光明,光明啊。我还在等你。我等你找我。我勃然大怒,说我找什么?我早和你没了关系。他说,我还在你抛弃我的那个地方。那个原原本本的地方,那块乱坟岗里,等着你。说完,他鼻子里慢慢流出一道鲜红的血。然后,他说……
阮意说,好了,你出去。
郑光明放下茶杯。行。我今晚有应酬,不回来。
托人带点进口奶粉回来。
郑我心在隔壁房忽然嚎哭着,奶娘隆冬隆冬敲起拨浪鼓。隔着墙壁,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原始部落的仪式,郑光明踩着节拍离开了房间,早衰的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像灰鸟拉的白屎,他重新又戴起那顶黑漆漆的巡逻帽。郑光明正了正蓝徽章,数了一遍手枪里的子弹,上膛,拉开保险,接着,他把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放下手枪,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唉,真是中了死人的邪。他从左胸的口袋中抽出整整齐齐的哈德门,自从在龙云手下办事,郑光明就开始学着抽烟了。熬夜、查案、衙门口,就算是正式场合,滇军们也爱聚在一起叉着腰吸烟,这是他们的社交方式,原不愿意让郑光明参加。后来这个清秀的北方男人,带着他可怖的伤疤,从人群的最外侧要了一支哈德门,也像聚散的乌鸦一般,埋头和他们抽了起来。
烟盒内侧有一圈烧焦的灰痕,下边儿垫着一张旧相纸。郑光明举起烟盒凑到阳光底下,喷起烟雾盯着看,在奶白色的愁绪中立刻看见了父亲的轮廓。一张旧照,阮意给他的,他没敢仔细看,只隐隐约约感受到了那个轮廓,那张脸。就像天国诵经似的,只是心里有被猛烈击打的感觉,他就立刻把烟盒塞回去,不敢看了。
他要去做……对。应酬。应酬。
郑光明抬脚向西北的巷子走去。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脸。
一年前的1927年,处长郑光明走马上任。一天晚上,他忽然接到一封密信。来人不署名,只说是“献给郑先生的宝贝”。信封里只有一张莎草纸,列着十四味药材,字迹工整,旁边附着熬煮与涂抹的法子。阮意照着买来,煎了药,用在他被烧伤的脸和身体上。三个月后,红斑退下去了一些;六个月后,疤痕开始脱落,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像火走过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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