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颠簸簸,阳光照的亮红的花轿分外闷热,眼泪也不知道扑没扑掉胭脂,联着密密渗出的汗珠,在脸上粘腻的痒。这段路程像是没有尽头,一直在晃晃悠悠中像是被放进了汪洋的孤舟,头也在晃荡中有些闷闷的晕,偶尔轿外看热闹的人熙熙攘攘的声音会模模糊糊的传进来“这是谁家嫁女儿呀,排场这样大,当初皇帝万岁嫁格格也不过如此吧。”父母亲对我的嫁妆的确是用心,姚家又是尚古风的家庭,执意不用如今时兴的中洋参半的新式婚礼,说那样未免失于轻浮,所以今日的婚礼仍是中国传统八抬大轿,拜堂成亲的仪式,因此排场未免大了些,只是说与格格媲美也是过于失真了。
我无心欣赏这样的赞美,在最初强烈的伤感过去后,我甚至无心在意我新嫁娘的那份骄矜和期待,只觉得不适,盼着早些时候到了,我可以舒爽些。终于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听到竹菊在轿外轻声喊我“小姐,要下轿了”我恍惚中扶着竹菊的手下了轿,姚府的喜娘也急忙迎了上来,与竹菊一左一右的搀扶着我,桃夭与兰芝都跟在身后。隔着红色的盖头可以模糊看到在我前面引领着我的男子,我的夫君,身形挺拔。
我低下头任由他牵领着前行,跨火盆时我因为刚才的不适,不免一阵趔趄。忽听一把温和嗓音在我耳边”小心”,我心下温热回道”多谢”。射箭,拜堂,繁复而细碎的礼仪,我看不清众人的面目,只知道无数人簇拥着我们,在一片鲜红中都是开心而喜悦的,我们却没再说过话过,直到我被送入新房,他留在外面致酒亲友。
新房中静的让人心慌,我坐在软榻上,等着新嫁夫君的归来,我攥着裙裾上密密金线织就的合欢花,手心酥酥痒痒,像是谁挠我心中,让我有些紧张的兴奋。我暗暗揣摩他将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情,仿佛这一年多来我真正第一次静下心来去想他。好像是刚刚学过一篇文章,夫子说明日要考我,我明明知道自己已是背的极熟的,还是忍不住内心的紧张。因此这等待的时间也变得快了些。
外面天已全然暗了下来,门吱呀一声响了,我于是全身都痒起来似的,不免动了动,他过来挑开了我的盖头,一同喝了交杯酒,拧了寓意结发夫妻的发丝,吃了枣干和桂圆,终于所有侍女嬷嬷都退了出去,竹菊在外头帮我拦着对新娘子好奇想一探究竟的宾客们。除了外面起哄的喧嚣声,昏黄的烛火下,只剩下我们两人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喜床上静静相对。多么神奇,我们本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只是因为一场仪式我们便成了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映着这满房的红,我踟蹰着,不知如何开口,这样寂静的氛围我倒是有几分享受。终于他站起身还是说了话”听闻你还有个侧字唤作琰琰是吗”我抬起头望向他。
他是个好看的人,眉目清朗,声音温和,像是开在初春的孤零零的一枝寒梅,清冷的疏阔。他明明声音温柔,你却莫名觉得一阵疏远,连着那眉宇间都藏着寂寥。眼睛是远方高山,淡淡一层雾气笼罩着,让人看不分明。或许因着那烛光,又或许是刚刚敬酒回来,他脸上薄薄一层酡红,像浮在浅浅一层光上。没了盖头的阻碍,他原先在我眼中挺拔的身姿如今看着是显得清癯的,只因着他高,那清癯才没有显得突兀。我回他道”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眼中寂寞更甚,他微微垂下眼睛,淡淡说”这倒是个英气的名字,我叫致清,姚致清。”我笑了说”我知道,昨夜母亲告诉我的。”说完两人反倒无话了,只是气氛虽不熟稔却也轻松了一些。
我心事放下,才觉一天未吃饭的胃空落落的,让人心都跟着发慌,我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的说”我不知道此时说是不是妥当,可是我有些饿了。”他听着却笑了,连着脸上的清冷都散去了不少”这一日忙碌,自然是该饿了的,我这一日也没进什么东西,我传点面来咱们吃些吧。”我感念他的谅解,点了点头。于是他传了两碗阳春面进来。菜叶碧清,汤色鲜香,面条筋道,不禁让人食指大动。我吃的开胃,吃了大半碗才抬头发现他吃的缓慢而雅致,我没忍住笑了。
他问我”怎么了”
我说”从未听说过我们这样的夫妻,新婚之夜没说两句话后反倒在这吃起面来。”
他半晌只是说”这样也好”。
我吃完了剩下的面,他还剩下大半碗,我只好支起下颌问他”你之前可曾想过我是什么样的吗”
他说”没有,不过这样也很好。”
我又问”那你不怕你娶得是一个无盐东施之流吗”
他说”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我有些气闷,又觉得不甚值当,只好说”不过你来之前我想过你是怎样的,娘总说你是很好的,所以和我想象中没什么大的区别。”
他终于慢腾腾的吃完了,抬头看我说”那就好。”
唤人来将碗筷收拾下去,又重新洗漱完毕。他说”天不早了,睡吧。”
霎时间嬷嬷对我说的规矩前仆后继的涌上来,我脸涨的通红,只得故作镇定,勉强大方道”好”,却抑制不住心跳如擂鼓,背着他褪下了外衣,迅速钻入软被中,面向了内侧。听的他悉悉索索脱去衣物也进了被中,我攥紧了锦被,徒然看着床幔上的交颈鸳鸯,轻轻摸着,眼睛不大会都看的发离。很久身后并无动静,不像嬷嬷说的一般,我有些困惑却也是轻松,我仍是不好意思转过身,也尽量不碰到他的身躯。不多会,灯灭了,大概是他吹熄的,只有很远处的龙凤红烛还是燃着,我知道那是不能熄灭的。
近乎黑暗中,慢慢的我逐渐意志不是太清醒。快要睡着时,感受到一双手犹疑着环上了我的腰,我半睡半醒间以为是母亲,不觉喊出”娘”。他轻声喊我”琰琰”,从未有人这样喊过我。他们喊我曦儿,喊我阿曜,我有着这琰琰名字这样多年却从未有人这样叫过我,我心里清明了些,含糊应他”嗯”。
他翻身上来到我身上,有冰凉的吻在我唇边,我这才完全醒过来,害羞到了极致,可我知道这总归是要到来的,也没有很是抗拒。他有些生疏的解我的内裳,手势轻柔,手指却颤抖着,像是忍耐着什么一样。我们彼此赤-裸相对的同时,他把头深深埋进了我的颈窝中,他轻声说”琰琰,从此以后我们好好的吧。”他话说的极轻,像是在梦中并不是对着我一样,我拥住他说”好。”我皮肤上一阵温热,我突然惊觉他是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能抱他紧些。他进去的那一刹那有些犹豫,终于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对我温柔说”疼,忍着些吧。”
我点头,还是没有忍住轻呼出声,他说“我会慢些,琰琰辛苦你。“他说话一直这样轻,我都不知他究竟是不是与我说的。大概是吧,我是他的妻子,这儿只有我们两人,他只能与我说。在昏昏沉沉重新睡去之前我不确定是否听到他哭了,只是我想着他有些让人心疼,我是要对他好些的。我的新婚之夜蒙昧而混沌,与其说是甜蜜旖旎倒不如说我是在做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事情,像旁人教与我的一般,只是那时我并不知道他也与我存了一样的心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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