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我竟然没有落红，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有点迷茫。这并不像嬷嬷告诉我的那样，我只好看着他，表明我的坦荡。他只是笑了笑说“没关系，我相信你。”我于是放下心来，由着竹菊和兰芝她们进来，梳洗完毕便要去给公公婆婆敬茶了。致清比我快些，他坐在旁边静静看着我梳妆，眼睛却好像并没有落在我的身上，像是越过了我看到了别的什么。我也没有放在心上，由着他温柔问我“好了是吗”，然后携我一起去往他父母的上房。
到的时候，房屋中满满当当的站满了仆妇亲众。虽是我一向玩闹惯了，可却是第一次被当作新媳妇被众人打探，我一时间难免有点害羞。他拍拍我，说“没关系，你跟着我来就好。”我便跟在他身后依言走进去，大堂正中央坐的正是致清父母。
他父亲很端方的模样，商人的精明在他模样下都淡化了不少，只是音容间威严毕现，不像父亲那般随和。致清是更像他的母亲的，眉眼更是像了十足十，可见他母亲年轻时也必然是一个美人胚子。只是比起娘来显得老了几分，带了些疲态，大概是因为母亲这些年来都被父亲全心全意待着，又只有我与澄儿两个孩童。而姚太太，我抬眼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两个姨娘模样的人，显见比她是小了不少年龄的，又是出挑的模样。又听娘说致清的三弟虽年幼体弱倒是很得他父亲几分喜爱，因此姚太太这些年过的怎么样从她眼角不说话便已经很明显的细纹便能一探究竟了。
思虑间姚太太身旁的侍女已经端上两杯香茶，致清先接过来，僵硬跪下喊了声“太太”，眼神里竟有藏不住的恨毒。周围人也都纷纷看过来，眼神里都藏着窃窃私语的小钩子，把身旁正准备跪下改口叫母亲的我喊愣怔了。我捧着茶有些进退两难。姚太太倒是看出了我的为难，很快掩饰住眼神中的失落和怒气，温和向我道“阿曜，致清这孩子就是从小读书读腐了的，非要依照规矩喊老爷太太的，没得平白倒让一家人生分起来。我自小见你在你母亲身边时便欢喜你，盼了这些年终于将你娶进门，成了我家媳妇，我可不许你不叫我母亲的。”说完众人便随着她一起笑了。我偷眼看了看致清，见他虽阴沉着脸，却并没有开口表示异议。我只好递上香茶笑喊“母亲”，大家表情方才放松下来，复又语笑晏晏。
如此这般又给姚先生敬完了茶，他叮嘱了致清几句娶了媳妇后更需知晓成家立业等话，致清与我都是点头应了。姚太太站起来笑着将我拉起，向我一一介绍在座之人。
下首右座第一座的是致清母舅，神情平淡，无甚出奇之处，想来不过是应着成亲第二日要接舅舅的习俗而已。左座第一座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苍白少妇，神色怯懦，低着头并不瞧我，有些木然的可怜相，五官倒也清秀，只是因为这未语泪先流的可怜样子让那五官无端便褪色了几分。姚太太向我介绍“这是你大嫂，你大哥每日没笼头的马一样。本来说今日回来的，到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阿曜，你可千万别介意。”我笑着说“怎会，大哥事忙，有大嫂在也是一样的”。那女子闻到此言方才抬头勉强冲我一笑，站起身低声喊了一声“二妹”。如果真如传言所说，致清的大哥狂狷桀骜，想必这大嫂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又想起小时他那傲慢的样子，想到此不免对眼前女子更添了三份同情。于是忙也回以笑容，恭敬喊了一声“大嫂”。
姚太太又将我引向了下一坐席，坐着一个娇俏女子，圆脸可爱，眉目带着些未脱的稚气。姚太太还没有说话，她早亲热扑上来，拽着我臂膀甜甜喊“二嫂”，我略显诧异，并未听过致清还有妹妹。姚太太忙笑着说“阿曜，这是美宁，是你二叔家妹妹，他父母经常为咱们家的草药生意在外面奔波，留着这个丫头天天住在我们家，和我的女儿也没什么两样了。她上过两天新学，学了些西洋人的毛病，对人都是没大没小的，你可别介意。你与清儿成亲，他父母本来也想赶回来的，只是出了一点事情，又要忙着处理，美宁丫头就相当于代表她父母了。”我连忙笑着说“妹妹的性子我倒是喜欢，看上去就亲热。”她听了更是开心的不行，眉眼都笑开了“是吗，二嫂，旁人都说我没规矩，你倒是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你。你长得这样好看，而且没有裹小脚，我顶厌恶那些裹着小脚的女人了，看着委委屈屈的就让人不舒服。”大嫂闻言一惊，连忙把脚向凳子下藏了藏，脸上不免局促。我连忙拽拽美宁，她倒是机敏，立马反应过来，吐吐舌头，乖乖坐下了。
姚太太倒不是很介意，引着我去看向对面的座椅。坐着一个清朗少年，年纪不大，面容虽有些病容，眼神却是坚定，长得也很是清秀，想必长大后也不会比致清逊色。看着像是个倔强孩子，与我那从来面色温和的澄弟有些不同，只是年岁很是相仿，我便不免对他有几分亲近之感。他恭敬站起来，对我行了个礼，面色却是疏远，喊了声“二少奶奶。”姚太太连忙说“这是致朗，是清儿弟弟。虽说是李姨娘生的，却自幼养在我膝下，与我亲生子没什么不同。朗儿这孩子就是生分，何苦喊什么二少奶奶的。”致朗脸上一派不置可否，我却听出了端倪。她虽语气亲昵，可是当着我这新娶进门一日的新嫁妇的面故意说起致朗是姨娘所生，言下之意自然不言而喻。我心下不免泛凉，虽可一笑置之，但却为这孩子抱起屈来。于是脸上笑着，言语间却顺着台阶走下去了“本就是一家人，致朗又与我家中幼弟年纪相仿，唤我一声二嫂即可，喊二少奶奶反倒不像了。”姚先生闻得此语也笑起来“这才是一家人该说的话，朗儿也不必如此拘束了。”
致朗虽年幼却聪颖，哪能不知道谁是对他好的，顿时脸上清冷之气也少了许多，声音也温和下来“二嫂”。站在姚太太座椅身后的其中一女子也向我投来感激一瞥，她模样温柔，周身气质与姚太太迥异，大概便是致朗生母李姨娘了。姚太太脸色在姚先生开口一瞬已经很是难看，却极快的掩饰住了失态，重又笑了起来。这深宅大院女人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勾心斗角我虽没真正见识过，却也听旁人提起过，但我实在无心也无意去深究，我不想站队更不想参与这狼狈中来，即便有意拉拢我的是致清母亲我也是不愿意的。我看向致清，他眼中虽是冷意却也尽是了然，他温和向我一点头，我心下一松，知道他必是愿意谅解我的，心中也是感念。
一圈寒暄下来以后，姚先生开口说“二儿媳第一日见这些人，大可以后慢慢熟悉，不必急于一时。大家都散了吧。”看来姚先生在家中地位极高，说完后大家纷纷站起身来准备离去，就连看上去强势的姚太太脸上也都是恭顺。姚先生说完冲我点了点头便离去了。姚太太也像是极累的样子，对致清挥挥手“你带着阿曜下去歇着吧。”致清礼也未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匆匆向众人并姚太太行了一个礼，方才退出去追致清去了。致清不知在想些什么，脚步虽然匆忙，脸上却带着陷入沉思的茫然的愤怒，这两日这样的反常实在太多了，我实在忍不下去，只好问致清“你与母亲之间有什么误会吗”他看我一眼，目光冰冷，再也没有温和的印记“这与你没有关系。”我愈加狐疑，见他样子也知道不可再问只好闭嘴不再说话。这个院子虽是富贵的，却也藏着太多的秘密与龃龉，我不过一日已是有些心累。爹娘，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是福还是祸。
第三日可以回门去见爹娘，回到房中的我想到这自是有些兴奋的，拿着本《唐宋名家词选》兴致勃勃临摹字帖。我的蝇头小楷虽然不出色，却写的很是规矩，女儿家清秀婉约都在其中了。致清拿着一本书在旁边细细看着，见我心情很好也很有兴致，又有意弥补刚才的冷淡，带着笑问我“你如此高兴吗”我看向他“自然，虽然只嫁于你两日，我却很想爹娘。”他又问“你与你父母感情这样好吗”我说“是啊，这世上没人会比他们再爱我了。”他听了却是黯然“可是有时候你这样想着事情却告诉你并不是如此。”说完不再说话低头又是看书。我也不说话，只低头静静抄着秦观的《鹊桥仙》，里面的情意虽然不求甚解，词句读起来却是美的。于是心下也是欢喜，一阵激动，问致清道“以后我要喊你夫君吗”，说完自己倒是有些羞赧。致清有些疑惑“不必了，还是叫致清吧”。听了这话我没来由的倒是放松了，只说“我也很是别扭。”他向我一笑，彼此眼中竟都是了然。我彻底放下了自成亲以来的紧张与困惑，也许世上的夫妻本都是不同的，有爹娘那样情意深沉的，有姚先生那样夫重妻顺的，大概便应该有我与致清这样相敬如宾的吧。
第二日父母的轿撵早早便来接我与致清，我们赶了大半日的路午后时分方才回到了家。爹娘早早迎在门口见到我俱是开心又伤感，澄儿却只是欣喜揽住我便不肯撒手。他们极是殷勤的迎着我与致清进屋，爹还与致清客套了两句，娘早已忍不住拉着我问东问西，我都一一细细应了。瑞娘，夫子都没有回老家去，仍住在林府，知道我回来了也是开心，都出来一一见了，只有陈秀才，娘说“他虽还是住在府上，我走后却说整日无聊，现在白日都去街上重又给人摆摊算命去了。因此大概也见不上了。”我也并不甚在意。
午饭娘亲自下厨，满满当当做了一桌我爱吃的。爹拉着致清问个不听，又是考验学问，又是品评政事的，我偶尔插两句嘴，这顿午饭热闹又尽兴。饭后趁着大家还未散场，我独自去了小花园的秋千上，午后阳光正好。我彻底放松下来，慵懒的才真正觉得自己自己已经回到家了，连空气都是熟悉而芬芳的。我闭上眼睛，突然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姐”，我睁开眼时澄儿正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招手唤他“澄弟，来。”不过两日未见，他却像是成长了不少。他跑过来，不看我，只看着地面的小草问“姐，姐夫对你好吗”我看着他，这小小孩童像是能看出什么来一样。我回他“当然是好的。”他说“可我看你们和爹娘却是不同的。”我笑着说“自然是不同的，澄弟你还小，这世界上本来就不可能事事都相同。”他面有犹疑却还是坚定说“可是我总觉得天下夫妻都应该是像爹娘一般的。”他这样说我倒有些惘然“哪又能事事都和想的一般呢。”我们两人都没说话了，我看着阳光下的澄弟，已经有初初长成的少年风度了，忽然便有些感动。我轻轻抱住他“澄弟你要好好长大。”他也用手环着我轻轻拍了拍我说“姐，你别忘了回家。”
这一天过的再怎样开心，终究我还是要回去的。爹娘把我们送了很远，对我叮嘱再叮嘱。我忍住没哭，不想让爹娘再担心了，只是坐在马车中神情也是黯淡了许多。致清被爹爹拉着说了大半日的话，神情也有些疲累，见我如此只是说“你与你父母感情真的是好。”我点头“那是自然。”他又说“你父母人很好，你整个家都是很爱你。我从未见你如此爱娇的样子，怪不得你这样舍不得，昨日你说的话我信了。”我点头“我父母自然是好，可天下哪有父母不爱自己子女的。”致清没再说话，掀起帘子看向马车窗外已经渐渐人烟稀少的街道。快到家时，他说“琰琰，我们好好过日子吧。”他早已说过这话，只是他好像不记得了，我只好再回答一遍“好”。今天月亮亮的有些朦胧，像是被谁罩上了薄纱，又像是离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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