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不知时间竟会过得这样快,冬去春来便又是一年。我还只是和兰芝打了两回秋千,只是看着瑞娘绣了两回花,只是淘炼了两回胭脂汁子,只是缠着夫子给我讲了两篇书,明日我便要出嫁了。我出生起所有的回忆都在这个宅院中,这里的每朵花,每棵树,我都来不及与它们好好道别,我便要走了,去另外一个陌生的家族,周旋是非,掩藏悲喜,与一个我现在还不知道姓名面容的陌生男子度过一生,那一点对未知的期待被即将离别的强大不舍淹没的一丝不剩。
这是个阴沉沉的夏日,兰芝还在我耳边担忧怕明日下雨诸事不便,我的心绪却如悬在断崖边缘,带着强大的不安和不知未来如何的忐忑,我宁愿祈求明日新嫁娘的并不是我。明日繁忙必不得空闲,因此今日早些时分我去辞别过夫子与瑞娘,夫子只说些小姐日后必有大福,夫妇和顺的话。倒是瑞娘知晓女儿家的心思,落了两滴眼泪,将一对连熬几天日夜绣成的鸳鸯枕套递于我手中,说是只当做我的陪嫁吧,我陪着洒了几滴泪,她这些年虽不算器重我,这几年的师徒情分下来倒也是做不的假的,临别之际倒更特别显出几分真情来。父亲已应允我瑞娘他们若是愿意回家乡的,父亲必然赠赐丰厚酬劳派人好生送回去,若是不愿回去的,林府绝不会亏待他们,养老送终都由林府承担。做别了一圈,回到自己房中,静了下来,心却格外空起来。
忽得听闻陈先生来求见小姐,我心中一惊,这几年因那日在他房中他诅咒般的话语我去寻他愈发少了。这一年来更因我要出嫁诸事忙乱,更是一次面都没有见过,我逐渐连他存在都几乎忘却。如今我行将出嫁,他来求见我自然不好回绝,只好请了进来。他走进来,这些年在林府的日子反倒将他养的丰腴了一些,精神头也好像好了很多。
我先向他行了一礼道”弟子明日出嫁,理应前去向先生辞别,倒劳烦先生跑一趟,是弟子失礼了。”
他看我这样,神色只是淡漠,回了一礼道”小姐,在下以前多有得罪,还望小姐见谅,小姐大恩在下实不敢忘。”
我连忙示意桃夭搀起他”这就折煞弟子了,别说先生于我有师徒之义,便是先生这般年纪弟子也该尊重,何况我在先生处确实受益良多。“
他倒也不再反驳只是说”小姐明日出嫁,在下没有什么相送,只能祝小姐与姑爷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这样的祝福语这两****听得实在是多了,只是礼节性点头”承蒙先生吉言。”
他见我口气淡淡,轻吁了一口气说道”在下倒另有一言赠与小姐,所谓命运,不过是性格所致。这世上所有事情皆有两面,但愿小姐无论日后遇到何事万不要为心情左右。临别赠言,成也战事,败也战事,小姐保重。”
我听得极为恍惚,只觉得此话大有深意,其中之意却不得甚解,只得依照礼节还礼”也望先生多多珍重自身。”
陈秀才将将退出去,我还来不及细细回想他语中深意。府中年长的嬷嬷奉母亲之命前来教我新嫁妇的规矩,我养在闺阁中的小姐哪里听过这些话,直听的我面红耳赤,直欲寻个地缝钻进其中,倒把我伤离别的情绪冲淡了几分。好不容易听完默默教导,已是黄昏时分。父亲恰巧遣人来寻我到书房去,我到时父亲隐在一半夕阳余晖中,莫名显得有些颓废,我才第一次实实在在觉得父亲已经不再年轻了,我记忆中那个会将我扛在肩头带我去赏花的爹爹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我心中一酸唤了声”爹爹”。
父亲见是我,坐直了些,让我坐下说话。我坐在离爹爹不远的地方,他努力笑了笑才道”曦儿明日便要出嫁了,可记忆中我的曦儿还是扯着我衣角缠着我去给他买冰糖葫芦的曦儿。记得小时候你娘生气要打你你总是爱躲到我身后,曦儿呀,我从来没觉得你这样大了。”我鼻头一酸几乎没忍得住,只能又喊了一声”爹”。
爹爹抽了抽鼻子又道”所幸爹娘为你择的婆家知根知底,必不会让你受委屈。只是曦儿你要知道,即便公公婆婆待你再好,你也不可如在家中一般任性了,你要懂得分寸,毕竟没人会再像我和你娘这样纵着你了。爹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到那处万事都忍让些,为人媳为人妻自然要懂得何为责任,孝顺公婆,和睦妯娌,辅助夫君都是你该做之事,再不可任性行事。只是也别太委屈了自己,林府永远都是你的家,有什么事有爹为你做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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