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我已十七，旁人总赞“出落得清凌凌一簇水仙花般的模样。”昔日闺阁密友大多已早早出嫁。父亲虽说不上后悔，却也在暗暗猜想是否当日冲动，一时心疼没让我缠足当真妨了我的婚事。在我面前虽未表露过半分，私下却常常与母亲喟叹他女儿这样好的容貌才学怎会直到如今还待字闺中。

        其实倒不是当真无人提亲，林府在城中虽不是鼎盛之族却也颇有盛名。我虽然因年少时的事情多少带了些泼辣的名声，可相貌品格众人却是看在眼中，央媒婆登门求亲的自我及笄以来倒是从未断过。只是稍有些门楣的家庭大多比较传统。虽从去岁之际，南方的孙文先生发起了革命，并在此以后逐渐破旧俗，也重点表明女子以后都不必缠足。就连新登基不久的宣统小皇帝也在今岁初始颁布退位诏书宣告退位，倒是孙文先生宽容仍许他留在紫禁城中。几年前陈秀才的话倒是成了真。我对大清朝覆灭心中早有想法，想必父亲也是早就看出些苗头来。所以当大家都还在恐慌中疑虑这皇帝是当真永远没了还是只是暂时退位的时候，父亲早就搬来许多本洋人的书籍，了解起何为共和制，何为君主立宪制，他说虽然早已经无意为官，多了解些总是没有坏处的。可是大多稍显赫些的家庭并不这般想，他们害怕有朝一日皇帝还会回来，辫子都不敢剔除，只是窝成一个发髻塞在帽子中，更别说为女儿释放双足了，自然也将小脚女子方能聘为儿媳作为第一原则。

        因此父母亲挑来选去总没有满意的家庭和人选，心中不免有些焦急。我倒没有任何想法，其实我一贯不是个爱拿主意的人，父亲总说我主意大不过是我仰仗着有父母宠爱的后路，总爱做些别人眼中出格我到事后才察觉的事罢了，说起来倒不如说我是孩子气重反倒贴切。不过一两年间，整个世间翻天覆地，改天换地，彻底变了一个模样，我的父母却只是为他们掌上明珠的姻缘愁白了两根头发罢了。

        平日里随母亲听戏或是翻一些男女情缘的文章，应该经历情窦初开的我心中也不是没有过涟漪。只是从小到大我认识的男子实在是少，与我年岁相仿的更是几乎没有，因此那心底偶然萌发的情愫也不过飘飘荡荡，不知道放在哪个确切的踏实地方，因此也不过是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心思而已，过不久便烟消云散的。索性也不过问，见父母实在急了，倒是我常常软言安慰。我呈着父母总会为我做主的小心思倒是轻松了自己。

        那时候我常常在想那些戏文中大家闺秀的小姐怎会昏昧至此，宁愿舍了家族父母也要私奔的究竟是藏了怎样奇怪意外的心思，父母何曾会坑害你。那时我并不知情为何物，自然体会不到直叫人生死相许的肝肠寸断。因此父母偶然向我提起以后择婿若有中意的尽可坦诚向父母提，我倒是洒脱，常回绝说”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即可，身为子女岂有置喙资格。”若没有日后那场撕心裂肺，我估计永远都是十七岁时那般澄澈心思，也永远不会成长起来。所以说女儿家真正成熟绝不是处子之身是否还在来衡量，而是是否经历过一场真正意义上的****。

        那一日母亲外出访友回来，将父亲匆匆唤入内间，说是有事情商议。我虽心里有些模模糊糊的想法也并没有实实在在的想抓住它，带着兰芝，桃夭她们去花园中玩那昨日刚搭好的秋千去了。两个时辰后，父母才神色复杂的相继出来，尤其是父亲，脸上不知是喜悦多一些还是惆怅多一些。他们遣梅兰将我叫回，父亲借了个由头走开了，留下母亲爱恋的拿出手帕擦我脸上细密的汗珠，嘴上心疼着“如今天气并没有真正和暖起来，受了风着了风寒怎好”

        我笑着说“没事的，娘”母亲却半晌没有开口，沉默像是趁虚而入的砂砾，让我心中模糊的想法逐渐成型，我迟疑着开口“娘...”

        母亲笑了笑道“曦儿，你可曾记得姚姨母”我努力回想了一下，似乎年幼时母亲带我拜见过一两次的。记忆中姚姨母娘家李氏一族与我们同城，她自己却是似乎嫁到外城去了。姚姨母似乎自小便与母亲相识，关系极是要好，二人各自婚嫁后联系才少了些。但每次姚姨母回娘家母亲总是要去相见的，只是这样的时候也为数不多，如今乍然提起必然有因，不必细费思量我自然知道所为何事。

        于是我索性大方道“娘想说何事便说吧”

        母亲见我这模样，方才放开了说道“你姚姨母夫家是做草药生意的，据说现在生意倒也成些体统，药堂咱们城中也是有的。这些倒不是重点，关键是你姚姨母与娘自小相识，彼此知根知底。便是她夫婿前些年陪你姚姨母回娘家时，你父亲也是见过的，为人端正，待人平和，也是极好。你姚姨母说自你小时候她见过便觉得你极好，便是前两年你迎陈先生回府的事她也是亲眼所见的，却更是喜欢你的性子。又听闻你长大后人品相貌都是出色，今日娘去见她，她就提出了这个意思来，我说总归要回来问过你的意思才好给答复的。曦儿，你怎样想”

        我听完心中茫茫然一片，反倒没了着落。虽然父母平日总是将我的婚事挂在嘴边，我却从来没有觉得它是真真切切的事情过，总觉得出嫁还远着，自己还有一辈子的光景可以做林府大小姐。如今母亲这样郑重提起，我整个人如堕云端，飘忽着没有实感，却突然脑中清明乍现，想起久远的模糊的事情出来，问道“娘，我记得小时候您带我去拜访姚姨母时，有个面色倨傲的公子跟在姨母身畔，娘说的可是他”

        虽是年岁久远，可是男孩面部神色现在想来却是分外清晰，藏着三分粗俗，七分张狂。若是他我虽不懂男女之情，却也知万万嫁不得的。

        母亲却摇了摇头说“并不是，那是你姚家姨母的大公子，说是家中唯一例外，为人张狂侨治，他父亲曾下死劲鞭笞过几回都无用处，索性便任由他在外游荡罢了，早几年便已经娶过亲了，如今说的是他的同母弟弟，与哥哥却是十分不同，今年正是二十弱冠之龄，为人平和，性情温文，模样端正，从未听说有何不妥之处。我也是见过两次的，很懂些道理。娘这样心疼你，必是打听的妥当了才来与你说的，他们家还有个三弟弟，年纪尚小，是家中姨娘生的孩子身上又常常不好的，所以整个家族都既看重二公子，说他大有希望。家庭关系倒是有些复杂，不像咱们家这样简单。可是娘总是希望你能找个门楣相配些的家庭，倒不是说娘与你爹爹嫌贫爱富，只是希望日后你们夫妻志趣兴味相投些，这一生能过的有些趣味。在此之上家境殷实些总归不是什么坏处。当然娘只是与你说说，你若不愿意，娘去回绝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心下烦乱，只能靠在母亲怀中轻声说“娘，你让我想想，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母亲轻拍我背，温声说“好，不急”

        晚饭我也用的极少，澄儿懂事，知我烦乱陪我说了好一会话，逗我开心了才离去。我心中却是烦躁，夜晚久久不能成眠，索性披着外裳到院中散心，也没有惊醒兰芝与桃夭。不知不觉信步走到了父母窗下，这样深的夜父母仍未睡下，灯火通明，父母说的话隔着窗子隐隐可闻。

        父亲说道“听你说那姚夫人倒是很早便看上咱们家曦儿了，怎的却到这时才来提亲。”

        母亲回道“我倒是也委婉问了，她回我说那二公子本是一心苦读想参加科举的，没想到如今大清都没了，索性便跟着父亲以后好继承家产，这才想要为他娶房妻子协助帮衬料理家中事宜，便第一时间想到咱们曦儿了。”

        良久两人都没再说话，父亲突然幽幽叹了一声“我总是怕曦儿受委屈”父亲像是将母亲拥入了怀中，因为母亲声音闷闷的，带着些哭意“我又哪里舍得曦儿，这是女儿家终归是要出嫁的，我虽想留她在身边一世，可她毕竟是由自己的人生的”

        我没有听下去，悄悄走回房间，趴在云丝锦被上，胸口闷闷的。突然悲从中来，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哭起来，怕吵醒兰芝她们，不敢放声，被子湿了一大片。哭的累了便思考起此事，父母如今年岁也并不小了，过两年澄儿渐渐长起来，父母亲便又该操心起他的事情，我怎能让父母一直这样劳心费神，倒是我这做女儿的不孝了。况且父母看中的人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我既然心中并无所想之人，嫁给谁都是一样的，只要父母顺心我便很知足了。打定了主意，反倒感觉困起来，一觉睡得香甜。

        第二日便告知父母心中所想，父母喜忧参半，却也开始动身联系姚姨母那边。两家很快将日子确定为来年六月十二，交换庚帖等事情也操办起来，所有人都忙得如火如荼，连兰芝与桃夭都被指使的脚不沾地，只有我却像个局外人。每日东走西逛，回忆我过往的少女时光，珍惜剩下的日子，常常怅然所失。偶尔也会被母亲叫去看看是否还需要补些嫁妆，我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倒是母亲常常事后又想起什么赶紧叫人买来填上。

        就这样，林府曦曜要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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