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慢腾腾的离去，夏天轰的一下来的灿烂而明媚。我一向到夏天便懒洋洋犯困，母亲恐我午觉睡得久了，夜晚便没了睡眠，反倒妨害了身子，因此常派竹菊来陪我绣花，拗我让我别去睡。

        刺绣本是父亲在江南寻的上了年纪的绣娘专门在府上教我的，只是我向来在诗词文章上颇有天分，在针织刺绣上却实在平常。绣娘名唤瑞娘，本来看我清秀伶俐，对我倒是抱了极大希望，倾尽全力想将这一生揣摩的技法尽数传授给我。后来见我实在没有天赋，倒让她失望了许久，常在无人处暗暗叹息，再后来教我时便懒怠了许多。

        竹菊因是母亲贴身侍婢，常常被母亲派来送吃食穿戴于我，见过一两次瑞娘教我刺绣，很有兴趣的模样。常常送完东西仍不肯离去，在旁边偷偷听着，绣出来的东西却常常比我精致的许多。瑞娘见她颇有意趣的样子，又提起了些许兴致，聊胜于无，反倒对她的指点比我上心些，我也乐得清闲，甚至有些时候母亲想看看我最近是否进益，我也常常拿着竹菊的绣品去蒙混过关，母亲识破时候居多，我撒撒娇倒也相安无事。只是母亲总说针织女红总是女儿家的正经事，所以每当我犯懒时她常常遣竹菊来陪我描花样，绣手绢香囊之类日常之物。

        夏日正午，我本就困倦。小花园栀子花，凤仙花的花香因着这夏日炎炎愈加浓郁，一阵阵花香扑头盖脸袭上来兜头兜脸将我裹住，我愈加困乏。繁复的花样在我眼里滴溜溜的打转，几乎模糊成一团，连握着针的手都感觉酸软无力。我放下针，抬头对对面的竹菊道“竹菊姐姐，你去那小花园帮我采些凤仙花瓣来，我想淘炼点胭脂汁子。”

        我虽年幼平日并不常装扮，却对胭脂水粉一类倍感兴致，常常带着桃夭，兰芝她们翻阅古籍，寻得古方，便兴致勃勃动手效仿，倒也常常被我捯饬出一些偏门别致的香料来。让桃夭帮我拿给外头的大夫看了无碍后，在我偶尔惹母亲不快时献宝搬递给母亲，母亲往往憋不住笑的原谅我，偶尔更是心情大好夸赞我有心，这一招几乎百试百灵。

        没想到竹菊眼睛都没抬：“大小姐还是安生些吧，夫人吩咐过了的，让奴婢来看着您绣花。上次就因为一时没看住，回来您就躺在床上足足睡了整一下午，叫也叫不醒，夫人气坏了，害奴婢倒是挨了一顿骂。这次奴婢可是抱定主意了，不听不看不说，任凭小姐磨破嘴皮也是无用的。”

        我可不愿在这漫漫夏日里枯坐绣花，不免着了慌：“好姐姐，上次是我对不住你，你放心。这次我绝对不任性害你挨骂了。娘也不过是怕我午觉歇的多了，可我坐在这绣花实在是困倦，你采些花瓣回来咱们制胭脂汁子岂不更好。况且我看娘的水粉最近也快用完了，正好能用得上。姐姐，你看看，我这手都被汗渍污得不成样子了，我净净手咱们淘汁子岂不有趣。好姐姐，好姐姐。”

        我连声喊着，闹得竹菊没了主意，只好放下绣品，站起身来：“我的好小姐，奴婢当真是怕了你了，奴婢姑且再信你一次，大小姐在此等着吧。”说罢便叫了两个小丫头一起往花园中去了。

        我本来是想哄竹菊出去后便趁空去歇个午觉的，没想到闹了这一场，倒把我的困意散去了八九分。我换来兰芝端来水净玩手后，捧着书等了竹菊一阵，没想到左等右等都没回来，我实是无趣，突然想到倒是有两日没去拜访陈先生了。于是叮嘱桃夭告诉竹菊一声，便带着兰芝往陈秀才的院中去了。

        陈秀才自从来到林府后，日子过得一向很悠闲，名义上虽说是我的老师，其实平日根本没有课业要传授。父亲为他择了一个僻静的小院子，他住在里面索性当做提前养老了。刚开始我几乎每日总要去他那几趟，时间久了就发现他的观点未免偏激又拖沓重复，便去的少了些。我踏进院子。陈秀才正坐在书桌旁愣怔，面前的书被偶尔吹进来的风弄得劈啪作响。母亲为他准备了四季的新衣，他从头到尾焕然一新，但几十年的困顿之气萦绕在身挥散不去。他时而激情澎湃，时而又萎顿不堪。

        我走进去行了一礼“先生安好”

        他像是猛然惊醒，脸上的表情像是惊慌失措一般，对着我还了一礼“小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我常常告诉他我们是师徒之分，他实在无需如此。但他每次都置若罔闻，时间长了我也就不再提起，想是他这些年忍辱生存已经惯了吧。

        我轻叹一声，如往常一般“先生因何事如此郁郁寡欢”

        他面无表情，仍是老话“国家如此，我身为其中一份子如何不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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