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的老家,是一个叫七里堡的村子,村子三面都是黄土高原典型的小山,只有南面是一个出口。准确地说,七里堡被装在口袋里,装在黄土高原的口袋里。在西北广袤的黄土高原上,是一眼看不到边的山。其实叫山不太准确,应该称为土丘或者沟壑,因为这些山都不高,也就一百到二百米,有一些甚至不到一百米。这些山丘像波浪一样,一直起伏着伸向天边,也像破碎的冰面,在任何一点都会沿着四面八方裂开。如果站在一个小山丘的最高处远眺,四周都是高低起伏的山头,这些山头与天相连。如果不走出黄土高原,你不会知道山的边在什么地方,也不会知道山的边外是什么世界,而你的世界里就会只有黄山和黄土。在上学之前,木子心中的世界就是这样的。鬼杰、田铎他们心中的世界也是这样的。世界就是黄土高原,黄土高原就是世界。
黄土高原的村庄也是依地形而建,村庄的分布主要分类两类,一类选址在山头上,这种村庄往往被称为塬,另一类选址在山底下,这种村庄往往被称为川。对这种地形,木子最熟悉不过了,木子家是川,姥姥家是塬,每次去姥姥家,木子都要跟着母亲翻三个山头,然后要爬一个很高的山,爬上山顶就是姥姥家。那个时候,木子觉得山都很高,特别是姥姥家门前的山,比一路上其他三个山都还高,山路很陡,每次爬上去,木子都会感觉自己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还好,登上山头,再走50米左右就是姥姥家大门了,进了大门,木子就能吃到姥姥做的热腾腾的臊子面了,瞬间感觉爬山也很值,然后就可以在姥姥家的炕上美美地睡一觉。其实,那座山也不高,等上了高中,有一次暑假,木子特意用自己学到的几何知识估算了一下山的高度,也就是一百五十米左右。
在夏天的时候,木子特别喜欢去姥姥家,是姥姥家门口的十几颗大杏树吸引着木子。姥姥家所在的村叫下东塬,离姥姥家不远还有一个村庄叫上东塬。这两个村庄的人基本上都是姥爷家族的,都是同姓的亲戚。姥姥家门口的杏树,都很大,已经长了好多年了,不过这些都不是木子所关心的。木子关心的还是这些杏树结出的杏子,这些杏树的种类都不一样,结出的杏子也不一样,有很大的,又很小的,也有不大不小的,有很圆的,也有很扁的,有很甜的,也有很酸的,有很脆的,也有很面的,感觉就是一个宝库,一个属于杏子的宝库。木子会爬上这个杏树,在树杈中找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调整姿势坐了,然后伸手去摘一个杏子,直接塞到嘴里,细细品尝这些宝贝。在一颗树上,尝两个以后,如果口感不好,不是很喜欢吃的话,木子会选择下一颗树,重复相同的过程。如果口感很好,木子会舒舒服服的躺在树杈上,一个一个慢慢品尝。姥姥家的阿黄会急的在树底下转圈,有的时候会冲木子叫两声。阿黄是姥姥养的一条狗,主要职责是看家护院。木子自己吃的很美,也不忘了阿黄,会是不是赏阿黄几个杏子,直接从树上高高抛起,阿黄也跑到杏子落下来的地方,跳起来接住杏子。有的时候,木子会戏弄一下阿黄,会同时扔下好几颗杏子,阿黄高高跳起张口去接其中一颗杏子的时候,忽然发现还有别的杏子,就在空中迎向另外一颗杏子,结果大家都会猜到,一颗也没有接着,有的时候还会被杏子砸着眼睛或者鼻子。
虽然杏子都是在盛夏的时候成熟,但是每一颗杏树上杏子熟的时间是不一样的,总会有一些杏子很早就熟了,也总会有一些杏子迟迟不熟,像一个害羞的邻家妹妹。即便是同一颗杏树,上面结出的杏子也不会在同一时间成熟,都会在一个比较长的时间段内先后成熟,好像知道一下子熟了就会浪费似的。如果一颗杏树上的杏子开始成熟,每一天都会有一些杏子成熟,数量也似乎正好,不多也不少。所以,木子认为杏树是通人性的,不想苹果树和梨树,熟的时候几乎一起熟。木子对这些现象很熟悉,每次爬上树的时候,都会选择熟的杏子比较多的地方。有的时候熟的杏子实在太少,无法连成片,木子就找一跟很长的向日葵杆,然后在树的下面捅,捅的很准,不会将生的杏子也捅下来。看着杏子掉下来时,木子会赶快扔掉向日葵杆,用手接着杏子,这样就不会粘到地上的土了,不会将杏子摔破,也就不用洗手,可以直接送入嘴中了。
在鬼杰家门口不远处,有一颗很大的杏树,是鬼杰家的杏树。鬼杰听父母说,那颗杏树已经有十年的树龄了。这颗杏树结出的杏子很大很甜也很面,是鬼杰的最爱,也是木子和田铎的最爱。虽然在附近还有很多颗杏树,但是他们觉得鬼杰家的这个杏树是精品,结出的杏子最好吃。
这颗杏树好像也很知趣,知道会有三个孩子将会对他产生特别的感情,也按照三个孩子的需要生长。主树干在一米五左右的地方开始分叉,分成左右两个分树干,分别沿着左右两个方向成三十度到四十五度角延伸,各自延伸出三到四米。在分树干延伸的过程中,也各自分出很多个分叉。这些分叉处是最佳地点,他们可以稳稳的坐在这个地方,有的分叉还可以供他们躺在上面。
夏天的时候,吃完中午饭,鬼杰、木子和田铎都会跑到这颗杏树下面,很顺溜的爬上杏树,各自找一个最佳地点呆着。夏天正午,待着这颗杏树上特别凉快,好像跟杏树外面是两个世界。在结出杏子以后,不管杏子有没有成熟,他们都会摘几个吃,享受着杏子成熟的整个过程,从很酸到很甜,从很硬到很软,从杏仁中全是水,到杏仁变硬但还没有壳,再到杏仁涨了壳,变得很硬很硬。
杏树的叶子很茂密,他们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呆着,几乎不会被别人发现。这也是他们喜欢呆在这颗杏树上的主要原因。
在盛夏的时候,杏树会留下一些浅褐色的树胶,凝固后粘在树干上。他们会找到这些凝固的树胶,从树干上摘下来,揉成一个个的团,软软的,互相打闹。
中午十二点到两点,他们都会呆在树上,有的时候静静地躺着,有的时候相互聊点什么,有的时候相互扔几颗杏子,有的时候分享从家里带来的吃的或者喝的。如果想撒尿,他们都不会下树,会站在树干上直接往下尿,还会比比看谁尿的远。很多尿会被树叶撑住,落在杏树叶上,他们会笑着说给杏树浇浇肥。他们没有想过,这些杏子大部分是被他们吃的,他们吃的时候都是不洗,直接入口的。
其实,关于杏树的记忆还要多一些,村里有一个小山丘上种满了杏树。木子、鬼杰和田铎的家的大门都正对着杏树山。他们的家在西边山脚下,杏树山在东边。对他们来说,那里就像是天堂。
为什么杏树山上种满了杏树,木子不知道,鬼杰不知道,田铎也不知道,他们也不关心,他们关心的仍然只是杏树能够结出的果实。不过,后来木子明白为什么了,因为十里八乡都没有这样的山,木子就去问了爷爷,才知道原来这个山和其他的一些山连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盘卧着的龙,杏树山正好是龙的头,因此,很早以前,先辈们就在杏树山的山顶上修建了一座庙,称为卧龙寺,供奉四海龙王。卧龙寺建好后,就在周围种了杏树,后来很多人还愿或敬神,就继续在周围种树,树慢慢的多了起来。慢慢地,乡亲们的改造运动遍布了整个杏树山,对整个山体进行大改造,人工修起来了一圈一圈的一米宽的平台,上面种了很多杏树,直到山底。这些以一宽的台子就像是梯田,只是不种庄稼,种了杏树。这些杏树长大后结出杏子,老乡们吃完杏子,就将杏子核直接扔在山上,慢慢地也长出很多别的杏树。杏树们优胜劣汰,就形成了满山的杏树。
每年农历三月份,总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的杏花味道,感觉一闭上眼睛,身体就能飘起来。三月份开花,四月份结果,六月份成熟,七月份落叶,木子和小伙伴中经历了好多年如此美妙的轮回。
每年杏树开花时,木子、鬼杰和田铎都会游杏树山。木子关于杏树山的第一次记忆,就是和鬼杰、田铎在一起。那年春天,村里的颜色不再是黄色,或者白色,变为绿色。有一天早上起来,木子发现村里的杏树开花了,就去鬼杰的门口喊了一声,鬼杰嗖的一下从门口窜了出来,然后从大门边草垛底下抽出一根木棍,准确地说,应该是向日葵杆,有一米多长。
鬼杰跳着跑到木子前面,用木棍挥来挥去比划了几下,木子也很默契的拿起自己手里的向日葵杆回应了几下,然后两人搭着肩走向田铎家。在田铎家门口,鬼杰喊了一声,田铎慢腾腾的走了出来,手里已经拿着自己的木棍,是一根真的木棍,也有一米多长,三个人都比划了几下。木子说,“咱们上杏树山”。鬼杰和田铎应道:“出发”。三个人开道杏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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