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昊虽然在下界时自封了实力境界，但这完全没有影响到他千锤百炼的玲珑仙心。按照常理来说，普通的幻术应该并不能对他的心智产生任何影响，然而，方才的这段影像却让他在难以自察的情况下不知不觉沉浸在了其中，甚至不知何时，他的思维已渐渐被幻象腐蚀，与蚩尤的视角和六识融合在了一起。就在蚩尤战死的一瞬间，他的灵魂仿佛也被骤然炸成了碎片，愤怒、绝望、不甘，无数负面情绪伴随着极端的痛苦如洪水般倒灌进大脑里，让他双膝一软，险些就要跪倒在地上。然而他的失态只维持了一秒钟，随即狠狠咬住舌尖恢复清明，伸出右手以指甲尖在左掌心划出一道伤口。随着殷红的血珠滴落，真正来自身体的痛楚一点点驱散了那本不属于他的虚拟情绪。破开虚妄之后，剩下的一切就好办多了。他以内视之术看了看自己的状况，微笑着默念法诀，嗔、憎、哀、怨，数十只方才趁他心防露出破绽偷偷侵入体内的心魔如幽魂般哀嚎着四散飞出，消融在空气之中。他再睁眼时，周围那九黎族部落的废墟景象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深邃的黑暗空间。

        “卧槽，这货开挂了吧？”一枚拳头大小的光球绕少昊飞了两圈，发出与李非口气极为相似的欠扁声音，“大块头，你不是说你能搞定他么？”

        “我只是说如果他问心有愧的话，我的精神冲击能够伤害到他而已。”蚩尤形象的半透明虚影从空气中缓缓浮现出来，站立在他面前，“没想到……这位堕仙的精神领域强韧到没有一丝破绽。”

        “曾经的人界战神，很荣幸见到你。”少昊欠了欠身，施了一个标准的贵族式礼仪，接着转向在他身旁跳跃不定，颜色不断变化的光球，“那么阁下又是……？”

        “……你给我等一下。”光球做出一记高难度的空中急停来表现自己的惊讶，“你不知道本大爷紫霄的名号？李非那混蛋把你放进炼妖壶之前，没告诉过你他把我的灵魂收在这里？”

        “嗯……”少昊仔细在记忆中搜索了一阵，接着摊开双手明确地否定道：“没有。”

        “妈蛋，我肯定是被遗忘了……”光球以无比失落的姿态跌跌撞撞地飘向一边自言自语着，光芒如风中残烛般摇摆不定，看上去随时都会熄灭，“明明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相当活跃，然而十万字一过，无论作者、读者还是男主角都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根本没人记得男主和陆教授还欠我一具肉体……说到陆教授，恐怕开展人气投票的话，连他的票数都会在我之上吧……没办法，谁让我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存在感的角色呢。你们都不要管我，就让我在一个无人知道的角落默默无闻地死去吧……”

        “我的朋友，你不要这么悲观。”蚩尤蹲下身，用他八仙桌大小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光球，“也许二哥只是暂时没来得及顾到你的事，耐心等待一阵，总会有好消息的。”

        “大块头，你不用安慰我了，我有什么可悲观的，反正我已经在天守殿独自守候了五千年了，现在这边好歹还有你陪我，大不了再等个几千年罢了。因为在一千年以后~世界早已没有我~我已等待了千年~为何良人不归来~”

        “不不，没有那么夸张，你现在才在这里待了两天而已，是你太性急了。还有，你能不唱歌么，你的歌声有点……”蚩尤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他看起来腼腆而又略带笨拙，跟影像之中那个战神蚩尤判若两人。

        “天守五音不全是一脉相承的，上一卷里李非就曾经用歌声击溃了雪女。不爽的话，去找天道投诉我们啊？”紫霄反呛他一句之后，继续陷入自我陶醉中哼哼唧唧地制造着噪音。

        “我选择死亡……可惜我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拜你们堕仙所赐。”蚩尤转身直视着少昊，目光凛然，“说实话我很好奇，为什么我的精神冲击对你会完全无效呢？难道看了你同类们的所作所为之后，你就不会感到半点愧疚么？”

        “夸父是巫仙，我是妖仙，原本就不是一个种族体系的，他的所作所为跟我并没有半点关系，在我眼里他们这帮巫族蛮子就是些野兽而已。这就好比我看到一只狼捕杀无辜的羊时，并不会跟狼感同身受而感到杀生的愧疚。”少昊双手合十，耐心地解释着，“当然，看到狼无比辛勤却抓不到羊回家还要被平底锅拍，作为一个衣来伸手的富庶子弟我倒是会感到一些愧疚……”

        “好吧，是我唐突了，不该因为你是堕仙就把当年的账往你头上清算。”作为受害者的蚩尤，不知为何比李非更爽快地接受了这位堕仙的出现，“那么好吧，我们换一个问法。看到当年你同族们的所作所为……你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好洗地的，他们罪孽深重。”少昊用略带一丝歉意的平静语气陈述道，“不过除了为他们的行为向你道个歉之外，请恕我不能对那些事负责。”

        “并不是要你负责……请不要在我面前装傻了，西帝大人。我不是我二哥李非那样的热血笨蛋。”蚩尤盘腿坐下，好让自己的身高放低一些，接着眯起双眼直直盯着少昊，那视线让这位堕仙第一次有了灵魂被人看穿的错觉，“我的记忆你也看到了，我是全人界唯一一个亲手杀死过堕仙的人，我也曾掠夺过你们的力量，我知道你们的仙魄灵力是如何运转的。所以当紫霄跟我说起现在外面世界的状况时……我立刻就猜到了你的来意。我问你，即使看到了刚才那些影像，你还是坚持要救出他们么？”

        “罪孽深重，也总有赎完罪的一天。”少昊少见地收起笑容，用肃然的神色与蚩尤对视着，“五千年了，即使是炼狱之刑也该到头了。现在是文明社会，我觉得……战俘待遇问题，还是有必要拿出来谈一谈的。”

        “你们真的是结义兄弟么我说？被你这个傻大个说成是笨蛋，李非会哭的哦？”话痨紫霄丝毫不看气氛，在旁边聒噪地插嘴道。

        “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是我们当中最聪明的一个，当时华夏九成的部族都在我的统治下，轩辕和李非其实对权术阴谋并不在行。”蚩尤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当然，大哥轩辕后来学会了。只是李非……他至今都不懂这些。他只会埋头猛冲直到碰壁为止，没有那些高智商器灵帮助的话，很容易被人算计。少昊，我知道你来妖界的目的，所以我也知道你对李非并没有恶意，以后我这个不成器的二哥，还请你多多关照。”

        “这个自然不用你说，李非是个很有趣的家伙，我打第一次见面起就很喜欢他。嗯……不是那个意思，那边那只光球请不要做出呕吐这么超自然的举动，你并没有嘴这个器官。”

        “好吧，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无视了逗比紫霄的存在，蚩尤再次将话题拉回正轨，“你考虑过后果吗？如果你完成了你的使命，妖界……可是会面临灾难的。”

        “我说过，我行事的宗旨就是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所以，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个地步……”少昊露出他招牌式儒雅的浅笑，在身后振开一对七彩火焰燃成的凤凰羽翼，“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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