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金见树已经锯得差不多了,心中高兴,让炊事员煮萝卜犒劳大家。二十几个男人很快就吃完了三十多斤萝卜,还都有些没吃饱。
大约到凌晨三四点钟,还剩下最后一棵站着的光腚树。这是一棵大柳树,有两三围粗,就长在村子西头。这棵大柳树究竟已长了多少年,谁也不知道。柳树的有些大枝已经g枯,树g中央也朽出了一个大洞。多少年来,五排的男nV老少都把这棵大柳树看成是神树,常在树下烧香磕头,求树神保佑。有的人还给树神挂了红。村民们对神树又敬又怕,谁从树下经过,都要默默念祷几句,生怕得罪了树神。偶尔有小孩子淘气,爬到大柳树上玩耍,这孩子的家长必定一迭连声地把孩子从树上喊下来,然后诚惶诚恐地跪在树下,求树神宽恕。没有人敢碰这棵树的一根枝条,甚至是一片叶子。到一九六0年,神树的权威遇到了挑战,饿急了眼的村民们大着胆子扒神树的皮吃,把神树扒得千疮百孔,皮开肉绽,像一个一丝不挂的老人。现在要锯这棵树,二十几个男人都有些发怵,畏畏缩缩地不敢靠前。有人建议先在神树下放一挂鞭Pa0,再烧一柱香,求树神原谅。可三更半夜的,到哪儿去弄鞭Pa0啊二十几个人只好齐跪在树下,每人给神树磕了三个头,然后才开始锯树。树太大,三金让人用两条锯从树两边对着往里锯。没事g的人大都远远地站着看,等着换班;几个困极了的人蹲着打盹儿。当换到第四班时,锯条已经显得有点儿短。拉锯的人只好把锯退出来,从另一个角度锯。这时候刮起风来。汽灯的火焰在空中跳荡着,发出“呼呼”的响声。风在不断加大。汽灯的火焰突然在风中巨烈地跳动了几下,然后变成一个大火球向半空飞起,随即又散成无数的小火球,像在半空中炸开了一朵礼花。火球散去之后,四周漆黑一片。
“灯芯烂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更多的人则是沉默。饥饿与困倦已经让人们对身边的一切失去了兴趣。
“快给汽灯换个灯芯”三金大声喊。不知道在给谁下命令。
有两个人走到汽灯前,m0索着给汽灯换灯芯。就在这时候,大柳树突然响起“咔嚓咔嚓”的断裂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快点跑,神树倒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黑漆漆的夜里,谁也看不清大柳树究竟在向哪个方向倒,大家只是本能地向外跑,都希望离大柳树远一点。大柳树继续“咔咔嚓嚓”地响着,之后便一声巨响,倒在地上。大家惊魂始定,点着汽灯,围在大柳树周围看。就见大柳树的树冠高高地耸向半空,像一座小山。大家都忍不住吐吐舌头。
总算把所有的光腚树都锯倒了,大家都长出一口气,准备回家。有人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大家互相看看,不见了一个叫大猫的人。喊几声,听不见大猫回答。向四周找找,仍不见大猫的影子。三金以为大猫偷偷溜回家睡觉去了,气呼呼地骂起来。有个人心细,借着灯光向树冠下找找,见大猫被压在树冠下面,急忙大叫起来。这一下大家着了慌,一齐围上前,急忙把树枝扒开,见大猫趴在地上,头被一个断树杈子:“你们真不愧是全县的模范营啊,瞧这勤务员,不但年轻漂亮,气sE也好得很吗”说罢大笑。检查团的人都跟着笑。单云被笑得满脸通红,不知所措。三老鼠也往前凑凑,想给领导们端茶。包一瓶推三老鼠一把,把三老鼠推到一旁。三老鼠还有点儿不情愿,似乎不愿意失去这样一个出头露面的机会。检查团的人见三老鼠傻得可Ai,都笑。
笑声过后,县委书记让包一瓶汇报工作。包一瓶添油加醋地说了一大通假话,竟然面不改sE心不跳。县委书记非常满意,连连点头。
汇报完工作便是参观。县委书记点名要参观三个地方:一是三营的木工厂,二是四连五排的大伙房,三是三营的幸福院。包一瓶连连答应,带着检查团去参观。
检查的第一站是木工厂。木工厂里,几十个工人正各自忙着手中的活。县委书记兴致B0B0地向工人们打招呼。工人们有的看看县委书记,有的连看也不看,好像县委书记和他们没关系似的。县委书记gg地笑一下,转悠着看工人们g活,连声赞扬木工厂Ga0得好。包一瓶不停地点头陪笑。县委书记一眼看见了宝贵,紧走几步到宝贵跟前,对包一瓶说:“这位同志我认识,是条好汉。他在水库工地上光着膀子推车,人都累昏过去了,还是坐我的车去的医院呢。”说完,伸出手跟宝贵握手。宝贵忙伸出双手握住县委书记的手,诚惶诚恐地、又带着几分狡猾地看着县委书记笑。包一瓶在一旁对县委书记说:“他叫宝贵,一直表现很好,营里才安排他在木工厂g活的。”县委书记满意地点头,并问宝贵在木工厂生活得怎么样,能不能吃饱;又问宝贵家里有几口人,平时都吃什么,挨没挨饿。包一瓶怕宝贵说实话,不停地给宝贵使眼sE。宝贵明白包一瓶的意思,对县委书记说:“吃得很好,很饱,家里人也吃得很好,很饱,没挨饿,没挨饿。”说完便低下头,觉得两眼酸酸的,似乎要流下泪来。县委书记又点点头,对包一瓶和公社书记说:“你们的工作做得不错吗在当前形势下,你们能做到这样,尤其难能可贵”包一瓶和公社书记都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县委书记又走到一堆扁担前,拿起一根桑木扁担,细细地看。公社书记知道县委书记会几路拳脚,便笑咪咪地请县委书记耍几路扁担,让大家开开眼。其他人都鼓掌。县委书记来了兴致,就在原地后退几步,摆个门户,耍起扁担来,把一根扁担耍得“嗖嗖”直响。众人不停地鼓掌叫好。一趟扁担耍完,县委书记做个收势,像个老江湖似的冲大家拱拱手。大家又鼓掌。
检查的第二站是五排的大伙房。三金已经带着米珠、冯驴儿在村头等候多时。县委书记见三金弯腰驼背,形象卑琐,不由得皱皱眉头。一行人来到大伙房。大伙房里放着个大蒸笼。第一层笼屉里放着地瓜,第二层笼屉里放着萝卜,第三层笼屉里放着窝头,第四层笼屉里放着菜团子。县委书记很满意,问五排有多少人,每人每天能分多少吃的。三金回答:五排共有一百二十人,每人每天能分一斤吃的。县委书记有点儿不相信。公社书记对县委书记说:“五排可是我们公社的先进排前一段时间,他们响应县里的号召,一次就给兄弟公社捐献了三千斤萝卜呢。”县委书记显然对这事产生了兴趣,问五排还有多少地瓜、多少萝卜。三金答称还有八千斤地瓜,一万斤萝卜。县委书记更惊讶,提出参观五排的地瓜窖和萝卜窖。三金连连答应,笑咪咪地带着县委书记一行人来到萝卜窖旁。三金让人用铁锨铲去萝卜窖上面的土,露出红YAnYAn的萝卜来。县委书记蹲下身去,用手往下扒扒,下面全是萝卜。县委书记又看看萝卜窖的面积,对三金的话不再怀疑,不住地夸三金领导有方。县委书记自以为检查得很仔细,其实还是上了三金的当。这一窖萝卜看上去很多,实际上只是在铲开土的地方放了厚厚一层萝卜,其它地方萝卜就很少。土从哪儿铲开,铲开多大面积,都是三金事先设计好的。县委书记只是走马观花,当然识不破三金的瞒天过海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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