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历来不喜欢在住宅里待客,从木叶记事起,这个花厅似乎就是单为姑姑喝茶闲坐而设的。木叶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瞧着这个不寻常的客人。这个客人本身就透着一GU与常人不同的气息,不像她见过的岳州城里的任何一个人。他脚上穿着商人们喜欢的厚底的缎面矮靴子,腰上却系着一把佩刀。他虽带着货郎担子,可是眉眼间却隐隐有一丝贵气和不怒自威的神采。
因桃卓从不待客,厅里并没有设坐席,只有一张很大的雕花竹榻,是桃卓寻常闲坐和午睡用的。这客人也不待丫鬟服侍他换鞋,将短靴一蹬,穿着素罗袜大步走进来,仿佛老熟人一般,毫不客气地一PGU坐在中堂里坐北朝南的榻上,将腿一盘,胡坐其上。甚至随从的老仆也跟了进来,将货郎挑子撂在了前庭,自己垂首立在主子身后。
大唐一贯的规矩,都是屋里地面上铺着坐席待客。大凡有身份的人去别人家作客,在门外便有丫鬟伺候换上木屐,到花厅前再脱去木屐,只着罗袜进来,听见主人赐座,才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席上,挺直身子,将脚尖压在后面。这时也许主人会陪着坐在客人对面,丫鬟抬了案几过来摆在客人和主人之间,再客气地端上点心和茶水来。榻是主人平素坐卧用的,一般不给客人坐,除非贵客才会被主人请上榻坐。盘腿更是胡人的习俗,决不能算是礼貌的,只有十分相熟不计较礼数的老友才会如此。
这客人看起来十分无礼,木叶看得目瞪口呆,以为桃卓必定会十分恼怒,将他赶出院子。
但姑姑似乎脸上还带着微笑,一面叫凌霄去沏茶,便在他对面坐下来,问道:“五郎可还好?”
那客人理一理衣襟,懒懒答道:“蒙挂念,一切都好。一别又是许多年,韦娘子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桃卓道:“没什么不好的,总b长安要清净得多。”
客人微微沉Y,道:“三哥不大好。前两年因大公子获罪,卸了校检工部尚书的职务,如今虽然又起用,改任了太子宾客,到底老来丧子是个打击。近年来身子骨已经不大好了,早年征战落下的刀伤箭伤时常复发,颇有些苦处。”
桃卓道:“大公子的事,我也听得些,难为三郎了。”
客人将目光看向桃卓,又道:“你总还是记挂着三哥。以我看来,三哥心中真正眷恋的nV子,怕也就是你一个。如今三嫂已过身了,身边倒没有一个可意的人儿。不如你同我一起回去,也算是偿了一桩夙愿?”
桃卓低头默然,仿佛数十年的岁月就在眼里如水般缓缓流逝而过。良久,她抬起头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我与三郎之间横亘的东西太多太多。即使先帝已经驾崩,即使三夫人已经不在,这三十余年的岁月又怎么算?”
见客人低头不语,桃卓喟然叹道:“青丝变白发,桃花成枯骨。我离开长安整整三十六年,回去,还如何回得去!”
客人亦感慨万千,笑容中仿佛透过迷蒙的雾气远远地看到了曲江烟柳,杨花飞絮,他低头叹道:“三哥带我在曲江池畔第一次见到你,惊为天人。不想已经三十六年了。”
桃卓道:“亏你还记得。”
客人露出孩童一般的狡黠神sE,带着点微微的撒娇意味,笑道:“怎么不记得!再过三十六年,我骨头化成泥也记得。”
桃卓笑道:“再过三十六年,你骨头化成泥了,嘴皮子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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