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二年三月十四夜,窗外槐树上的虫鸣渐渐弱了。小安子停止了剪烛,瘫坐在地上斜倚着檀木雕花屏风打盹。整个太医院只有我们二人在,我一人醒着,坐在正六品左院判的紫木太师椅上,呆望着案上字迹工整的药方。
这位子原是王太医的,他行医三十余年,入g0ng近二十年,向来诊病配方一丝不苟,为人处世更是刚正不阿,因此皇上特命他来照料诚妃娘娘腹中龙嗣。如今却被罢免官职,逐出g0ng廷,苟活于世,只留下这张单薄的药方供我考究调查。
这药方正是王太医开来为诚妃娘娘安胎所用,当时诚妃圣宠正隆,药方上自是用了g0ng中顶名贵的药材,丝毫无损伤龙胎之嫌。王太医更是不会做出有悖医德之事,我相信纵使兵刃横其颈,他也断不会妥协。可圣谕难违,我也不敢怠慢。后g0ng之争本就真假难辨,母凭子贵的传统又将照料各妃嫔身子的太医院推至风口浪尖,太医往往成为这场战栗祭典的人牲。王太医只是被革职出g0ng,已是万幸。
深夜的凉风从身后窗棂的缝隙中钻了进来,摇撼着我面前的红烛,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接替王太医院判之职后,我便成为下一个众矢之的,只是不知置我于Si地的,是如今盛气凌人的皇后,或日后重获恩宠的诚妃,抑或是冷不丁冒出来一个让我猝不及防的杀身之祸。
上任的首要大事便是替刚刚小产的诚妃调理身子,诚妃虽长子幼殇,此胎不保,却因其生X恬淡,又有庄敬和硕公主远嫁索特纳木多布斋,皇上终究不忍冷落她。左院判作为院使的属官,辅佐院使之事务执行,负责管理太医院中正七品御医与□□品医士,承蒙皇上器重看顾龙T。此时命我看顾诚妃,圣上恩泽可见一斑。而我也不得不分外小心,否则一不留神便步了王太医的后尘。
我领着小安子来到诚妃的承乾g0ng内,庭院里只有几株苍白的梨花开得正盛,再无其余颜。三两个丫鬟握着扫帚漫不经心地扫着地上的花瓣,倒没有印象中的那般热闹。
诚妃端正地坐在JiNg细的松木镶金丝龙凤榻上,着了浅碧松竹印翠云锦旗装,髻上除了一只点翠簪子用以固定便无其他。她眉头微微蜷着,眼底有不分明的乌青和皴裂,只有一点淡淡的唇脂勉强撑了气。她手里执了绷子有一针没一针地扎着,旁边只有一个眼生的g0ngnV摇着一把苏杭一带前日进贡的白玉青丝扇。我领着小安子给她请了安,她便放下针线伸出手来让我把脉,并无半句言语。
“近日娘娘贵T可有不适?”我按套路恭敬地问着。
“身子倦些是常有的,只是心疼得厉害。”她直gg地盯着前方呢喃,却不似对我。
我并不敢妄言,“下官回去煎几副宁神静心的药叫小安子送来。”
诚妃微微抬手示意我起来,又唤了身边的丫鬟倒了茶来。“药不能医心,倒不如宋太医陪本g0ng聊天解乏。”
我不敢回绝,生怕起了冲撞。只是乖乖接过茶盏立在一旁,听她吩咐。
“宋太医不愧是年轻有为,及冠之年就坐上了太医院左院判的位子。如今,倒也不像那些老沉无趣的老太医唯唯诺诺,反而敢与本g0ng品茗交心。”
我心中一紧,后g0ng不许男子逗留,可此时若贸然请辞,岂非忤逆了她的意思,我只能尽力附和,“下官身为太医,医病也医心。娘娘是主子,下官是奴才,主子的意思奴才只管听,即使同处一室,下官也丝毫不敢忘记尊卑。”
她嗤地一声笑了,我也长舒了一口气,她继而放下些皇妃的架子,与我真正交谈起来:“听闻宋太医名季儒,‘伯仲叔季’中‘季’位列第四,家中可有三个哥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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