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尊贵的夫人，前面就是横跨恩盖尔河的大桥了。我年轻时曾经住在塞瑞宁，参加了这座桥的修建，那时我的一个伙伴就死在河里，水里的漩涡卷走了他。”

        车夫喝了一声马，曼尼亚斯在停车的震荡中惊醒。她看着左边坐着母亲，还是那么苍老，脸上布满了怎么也抹不下去的皱纹。华贵的车厢里装饰着盘旋的金蛇，希斯利尔的金剑就放在金蛇的头顶，压迫着蛇的眼睛。曼尼亚斯想到逃跑，母亲这时正望着窗外，背对着她。她推推门，车门纹丝不动。

        从外面锁上了，她想。她看着车外，把一尘不染的玻璃车窗推开，一阵喧闹的声音扑了进来。

        人们纷纷从中心广场返回各自的生活，大街上又布满了小摊小贩与悠闲自得的路人。母亲回头看了一下她，并没有说什么话。她望着大桥，几只帆船从低矮的桥洞里经过，水手们大声地唱着歌——船顶上站着一个弯下腰的人。

        帆船摇摇晃晃地驶过大桥，她这才看清人不是站在船顶上，而是站在桥头。那人用双手捂着脸面朝着向他滚滚奔来的河水，口中念念有词，马车就要走到那里了……

        “……把他们毒死了！我把他们毒死了！……毒死了！米拉斯，我也来寻找你了，你该不会在亚历克西斯那里过的很好吧？不，我相信你会的，你一定会，你是个多么美好的人啊！……到现在我才认识到……我把他们毒死了！你会生气的，你会歇斯底里的，会拿烟斗捅我的脸，摔家里的破碗。可是家里已经没有碗了，嘿！我忘了，你好像知道！……”

        曼尼亚斯仔细地看着那个捂着脸的人，他的额头抵着桥边的大理石扶手，风暴之地塞瑞宁的狂风与烈日将原本浑圆的柱子雕刻成了各种形状，变得黯淡无光。马车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她甚至能清楚地看见那人的衣服——不，只能是一些不知什么原因偶然结合起来的碎布条——上面的污迹。泪水从他的下巴滴落，一滴一滴地坠落到桥下的水中，汇入了恩盖尔河危险的急流。

        “我……我知道你会生气的！我就知道！西洛尔都暗了……你生气了……风刮了起来……”可是捂着脸的人哪里知道，太阳仍然是那么的毒辣，热风烘烘地刮过他的脸，把他的脸刮成火红的颜色。“我就不去寻找你了，你生气了！不是吗？噢！我们就此别离吧！我还下不去决心，你知道我是一个胆小的人，一直都是……”

        马车停了下来，车前是一群摩肩接踵的孩子，手里举着小旗，无忧无虑的笑脸反射着金色的阳光，曼尼亚斯看到母亲笑了。可是她却仍盯着那个桥边的人，他慢慢转过身来，背对着栏杆，双手仍然捂着脸。“你好像什么都知道！那时我们在菲尼诺斯——噢，容我提起这个该受诅咒的名字——公园，我还是有头有脸的人，你知道，父亲是是一名有钱人，噢！无法想象！你猜出了我的口袋里的金钥匙……那是我家的金库，现在早就被我挥霍光了！挥霍光了！父亲死的早，我又迷上了烟草，刚开始那是一个好东西，多么好的东西，我忘记了自己是谁，只是享受……全给忘了……可恶！真是混蛋！你不喜欢那个味道，我真应该听你的话。可是我太胆小了……不，我懦弱……真是懦弱至极……”

        这是谁？是什么命运将他摔到了这个地步？曼尼亚斯皱起眉头，那个人已经站在了车窗旁，曼尼亚斯甚至能够感受到一股绝望的烟尘飘了过来。

        “真像一场小丑剧！”桥边的人伏在栏杆上，呜呜地痛哭起来，嘴巴扭成了一张扭弯的长弓。“还记得那场小丑剧吗？没有人看……我都成了这个样子！没有人看……没有人救我……我的这一生，多么像一场无聊的小丑剧，没有一个人观看，没有喝彩，连吐唾沫的人都没有。有一个也好啊！可是一点都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米拉斯，？你说……你说我活着干什么呢？还不如……噢！我真的那么胆小！还记得你的那副嫁妆吗？没错，那副盔甲，你父亲的，曾经值几百个银币，今天上午我不争气地把它卖了，……一个半……一个……噢！一个银币！我拿它买了一袋烟草，我只能买它了……我根本没有思考！人在这样的时候，还会思考吗？

        “几百个银币！几百个银币！我要是有了它们，一定要在军队里买一个官职，当上将军也说不定……噢，你会说，我一定会把它们拿去买烟草，够多的烟草，最好的烟草，没有饭吃也要享受，没有水喝宁愿把鲜血咳出来。不会的！”他伸出细瘦的手，握成拳头向着空气挥击，却突然萎靡了下来。“没有饭吃啊，没有饭吃！孩子们饿了一天就哭不出声来了，我呢？噢，真是痛啊！简直能够把心给呕出来……可是那袋烟草，我把它们吃了也好啊，可是它们不想落到我肮脏的手里，滑到这该死的河里去了。谁能帮助我呢！从前的朋友？朋友？……谁会理我？几个卫士把我打出门去，打到街上，你的眼睛能够看到世界吧，可是你看到我了吗？帮帮我，我真的很对不起……”他的身旁没有围着一个人，所有过路的马车与行人都避开了他，形成一片空地。

        曼尼亚斯想起被母亲扔掉的那副盔甲，她突然有一种返回那里的冲动。马车已经快要下桥了，声音渐渐远去，新的喧闹声与说话声从窗户里飘了进来。车厢就像装饰华贵的金笼子，她明白自己已经出不去了。

        桥边的人低着头，身体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当他在曼尼亚斯的眼中已经成为一张灰黑的剪影时，突然站了起来，手也放了下去，浑浊的蓝眼睛直视着翻滚着的河水与大大小小的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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