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三天的旅程结束的时候，三个人翻越过了翠绿屏障的山口——这时他们已经够看到，西尔罗弗西亚山脉的这一面全是由光秃秃的岩石和碎成小块的泥土堆成的，每走了几十步以后，才能够从寸草不生的山坡上发现一棵顽强生长的可怜小草。一波接一波的沙尘暴时不时地刮向他们所处的山腰，那古时的大道更是怎么也靠不住——不知在多少年前就被厚厚的沙尘埋到不知多么深的地底了。天空永远是昏黄的，一整天看不到一只飞在空中的鸟。荒凉充斥了这里的每个角落。

        傍晚时分，他们连扎营的地方都找不到。每一处平地都可能在一刻钟以内坍塌，把他们埋到同样不会太长久的山崖下。举目四望能看到的东西只有漫天漫地的黄沙，他们只好连夜前行，每个人都被累得精疲力竭。

        “快加把劲！我们应该就快要下山了。小心！艾萨利安，你——”叔父望望前方，除了呜呜的风声外什么也没有获得。点燃的火把总是在眨眼的时间内就被吹熄了，而他们连可供照明和取暖的燃料都找不到。这几乎可以致命的狂风把成把成把的沙子吹进他们偶然张开的嘴巴和鼻孔，叔父熟练地用一条大围巾蒙住脸，只留下一双一直眯着的眼睛。

        “吉索！我……”艾萨利安感到自己已经再也无法前进了。他的双腿一直在打颤，身上冷得简直想要扑进山上的沙子里。没有围巾的他只好用自己的衬衫缠住脸，这样只能让

        他发抖得更加剧烈。加伦斯倒是没有什么怨言，一直默默地跟在两个人身后。

        “我还年轻的时候，曾经从这里爬上了翠绿屏障。那时我还根本不知道这个名字，直到在夏克维尔，一个人告诉了我。我当时就笑得直不起身来。”叔父大声地喊着，声音经过了围巾的过滤，又夹杂了可怕的风声。

        “我！……为什么要选在晚上下山？我们难道就不能等一天吗？现在我才留恋曾经觉得有些平常的伊尔布特原野，那里简直是天堂！”艾萨利安一个字一个字地吼着，现在他黑暗的视野里尽是翠绿的草原和森林的幻影。

        “如果你尝试白天下山，”叔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曾经就是在那个昏黄的白天上山的。这里的白天不能叫做白天，因为除了黄沙还是黄沙，昏暗的简直能够让你陷入绝望，还是眼前幻想中的影子能够给你一点希望。另外，你应该可不想领教那能够把人和马一起吹起来的狂风——简直就是噩梦。”艾萨利安好不容易才从风声里听出了叔父的话。

        可是他真的是再也撑不下去了，再也撑不下去了。他的两手冰凉得简直能够让一整个湖的水瞬间结成冰块，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他的体力越来越衰微，还伴随着不知多长时间袭击一次的无法忍受的疼痛。这些诡异的、没有来由的疼痛还伴随着令他毛骨悚然的幻觉——那是紫色的光，紫色的光，他仿佛看见了叔父站在昏暗而又能照亮整个世界的紫光面前，一次一次地粉身碎骨，又一次一次地化成骷髅的形状；骷髅的眼里还闪着危险的光芒，那些骷髅的脸还是一张张俊秀的人脸，从脖子以下断开，惨白的白骨狰狞地露了出来。叔父和他就这样被一次次地撕裂，一次次地被骷髅腐臭的脚骨踩下万劫不复的深渊。每当他从呜呜如万千恶狼嗥叫，又如万鬼哭嚎的风声里分辨出叔父微不足道的声音时，才感到自己被圣灵执着手，驱散了恐怖的怪风。而不久之后，紫光再一次从混沌的脑海里闪电般地劈过——他便再一次陷入恐惧。

        而一片幻象的云雾中一个几乎透明的人影出现了。

        “快点，加把劲吧。艾萨利安，你怎么了？我们再走一阵子，最多……最多……不大一会的时间，就能下到山下了，那里可没有沙尘……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可是艾萨利安怎么能够听见这些。绝望據住了整个人，把他拖向世界的边缘——拖向那个人影面前。幻觉是如此令人感到虚假，却同时又真实得令艾萨利安感到胆战心惊。他像是见到了远古的神明，对的，如果叔父在的话，他一定会说：“哦，那就是神！”

        “神”伸出一只残缺的手臂，伸向艾萨利安的头顶。手臂浑身缠绕着紫色的火焰，像是强大到所接触之物都要粉碎，不，消失在虚空中……疼痛愈加剧烈，可是艾萨利安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他无法控制自己向着那个不可名状的东西滑过去，滑过去……

        “你终于来了。”

        什么？什么？艾萨利安心中仿佛有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的叫喊声，他听见自己大叫：“神！神！我向你跪拜！”可同时又听见自己对那暗紫色的灵魂大声唾骂，不明所以……神走了过来，一步一步地，伸着自己那截残缺的手臂，断臂处的亮光极其强烈，一闪一闪——简直要将艾萨利安本就模糊的眼睛灼烧成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瞎子——

        “救救我。”他听见自己说。

        神停下了，看着他。那一双眼睛（如果可以叫做眼睛的话）直视着艾萨利安，艾萨利安拼命地想要合上双眼，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恐惧填满了他的整个身子、整个灵魂，像一张巨口，已经把半个他完全吞噬下去。

        “救救我！……”

        艾萨利安发出自己几乎都无法听见的声音，四周的一切——叔父的低声细语、忽强忽弱的狂风、加伦斯沉重的喘气声和不可名状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尖厉怪叫都渐渐地沉了下去。又是一阵疼痛，不过这一次的感觉要好了太多。疼痛，不是从内心里撕裂开来，而是头后的一阵钝痛。他感到自己像是漂浮在了白云中，脱离了夜晚的山风与鬼魂的尖啸，一切冰凉冷冻的感觉都——被换成了温暖与虚假却无比幸福的安全感。他最终还是得救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路人书;https://www.lurenshuwx.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