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村里已是下午，向兰花一打听才知道连叔的丧事办好了，村里人都在找我和大丘，兰花要我自己去向村支书说一声，谅也没什么事，末了问我这两天去哪里了，是不是和大丘到处疯耍。我说：“没和大丘去，是和北坡的黎龙邦同志去的，我们在乌鸦顶对面那块地里看到一只母野猪带着几只小猪，我和黎龙邦同志悄悄跟在后头，没想到却跑进深山老林迷了路，折腾好久才回到村里，没想到已经过了两天了。”兰花听得很兴奋，还说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告诉她，有她在肯定不会迷路。我辞了兰花，到村支书那里如是说了一遍，加上曾和胖子商量好说辞，两边一对，只是批评了几句，也没什么事。老烟牙装作疯疯癫癫的，自然没人理会他去了哪里，我仍旧住在连氏夫妇的屋子，这时我也没什么害怕的，我知道那些东西已经没了。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还没有大丘的消息。这么久的时间，已经可以判断为失踪了。知青不见了，这事可大可小，也不是没有受不了乡下生活的娇娃娃偷偷逃回城的先例，不过那时候不再像原来那样管得那么严，听说有些地方知青都开始返城了。据说镇上最后认为章大丘同志是回城里了，最后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明白事情真相的我良心很是不安，要不是因为我的话，他也不会去坟山，更不会被那鬼偶捉了去。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在夜深人静cH0U烟的时候多点上一支，叹上一口气，“同志，我不知道你是否去见了马克思，但如果把我当成同志的话，请cH0U一口！”

        我x1x1鼻子又说：“这烟是老烟牙那拿来的，绝对的g部烟啊，g部烟，你惦记着的，我也没忘记。”

        “老烟牙那老家伙还记得，那老家伙长得跟猴似的，长得跟猴似的……”我喷出一口烟，傻傻笑着不断重复叨着一句话。

        这时我便会看到那根多点上的烟，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好像真有人cH0U着。我呆呆看着那支烟，嘴里嘟囔着：“你cH0U好，要是不过瘾我再点上一根。”

        十个夜晚中有九个夜晚我是这样度过的，最后都是在自言自语中沉沉睡去。明儿一大早醒来我照样活蹦乱跳跑去上工，只是内心有些失落，就像秋叶永远在打转却不落到地面，总是悬着让我感到不安。吃饭都是在兰花家，乡下人朴实善良，他们待我也很好，这使我孤独失落的心灵得到一丝慰藉。我感觉差不多是告别这里的时候了，但是没去镇上看过报纸，不晓得最新的指示是什么。

        没事的时候我会去杨大爷家找胖子，两人总会装出很有见地的样子大谈形势。杨大爷则装上一锅烟，一边cH0U一边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看我们瞎扯，不时呵呵笑几下。没想到在杨大爷竟有意外的收获，我和胖子在屋里吹牛皮的时候，屋子角落一个老柜台上一沓厚厚的纸进入我的视野，并且x1引我的注意力，我走过去翻了翻，竟然是一本线装的册子，只见首页用楷书写着“老直居士杂谈”几个大字，显然是这个老直居士自己著的书。我对于这种民间地方文人的随笔杂录素有好感，可能这里边就有不错的故事或诗词歌赋可供欣赏。我就问杨大爷可不可以把这个册子借给我几天，杨大爷倒是爽快，说那是一堆破纸，想要就拿去还说什么借。那时候在北京地摊上花一两块钱就可以买到如假包换的明清古籍，不过一两块在当时也不是小数目。我心说这乡下人就是老实，这要是古籍，可值几块钱啊。我翻开第一页，里面也是用楷书写的，赫然有一个“咸丰”的字样，这确实也算是古籍，只是不太古。开头无非也是写老直居士如何地修身养X，如何地顺天应命，还有一些Y咏山水花鸟的诗句。直到我看到如下一段文字：

        十八日，余归乡中，适逢贼人征民夫，得数百人，老幼杂期间，不知所为何。余且行，忽有贼兵数人蜂拥而来，执余至贼酋前，问之曰：“此亦算得一个否？”贼酋不语，首示之。余细观贼兵之状，乃知为洪逆之属，因知此行非常，遂强辩之：“吾本弱书生，恐难胜征途之苦，刀光剑影，实吾不堪，有误戎机也。”贼兵但将余推攘，竟不置一词。有老者私谓余曰：“君少待，免受皮肉之苦。”余细问焉，始知非兵戎之事，乃为贼首造陵也，其名罗玉娘，向者亦本乡人，其后随洪逆至江宁，今不知何故归葬故里，此亦本乡人所不齿。明日，数百民夫皆目蔽黑巾，贼兵拥至船上。但闻舟行水中之声，不知此去何处。少顷，似至一洞中，缓行而上，甚觉燠热。贼兵除余黑巾，视之不知何地，环堵皆赤石，犹鱼鳞也，中有一处，深不可测，系阿鼻地狱，烈火无穷，始知燠热之故也。贼兵集数百人于一处，曰：“今者奉命建陵，功成始放尔等归去，望勉力为之，如或否尔，则如此！”贼酋以剑碎石，众具惊怖，唯唯而已。洞中岁月，不知寒暑，惟运土掘石，亦不知何日可归，谅贼酋空言尔。贼兵督促甚严，稍有拂逆，则鞭加其上，往往因之Si者不计其数，余惟谨言慎行，始得保全。如此陵未成，而民夫无多矣，贼兵又执数百人以补空缺。余每留心贼兵交通，因知某洞下为水道，趁彼不备，竟得登舟而出，实赖鬼神庇佑，幸甚之至也。余匿山中凡三载始归，幸贼兵已去，一切如常。闻乡人言，其后贼中伪吴王吴大有又至，至于其所为何故，则不得知矣。余尝闻吴罗二贼本系夫妇，伪天王洪秀全贪其美，入之g0ng闱，其间故事多闻于乡野，因得而志之。呜呼，洪杨诸贼谋乱，以致白骨露野，饿殍满地，实乃国之不幸，及其下江宁，朝野震动，万民倒悬。余恨无三尺剑，一往搠二贼。而后幸闻曾、胡二公奋起维持，解万民于水火，贼氛乃稍弱，是二公之力，岂非国家之福哉……

        其中意思我也能懂个大概，作者显然是站在清朝这边的，也难怪一个读书人被抓了壮丁，不发牢SaO才有问题呢。这是一篇**的文章，我推测不出这个“十八日”到底是咸丰何时，老直居士当年一回家就被抓了个现成，和几百民夫一起被太平军蒙上眼睛带到阿鼻地狱，我认为这阿鼻地狱其实就是燧人g0ng，只不过老直居士他们被蒙上眼睛，没看到洞口外边的刻字，因此自认为到了阿鼻地狱。我因此断定他们修建的陵墓正是从燧人g0ng开始的，也就是说我原来的判断没有错，那里才是罗玉殿真正的入口，而那晚老烟牙打的盗洞恰好是罗玉殿的末端地g0ng所在地。接下来就是和老直居士一同进去的那批人应该Si了不少，太平军又从外头补充了一批人，但是老直居士侥幸活了下来，并且每天都暗中观察那些士兵的出入情况，在里边建造如此巨大的工程，肯定是要不断补充很多东西的，最后老直居士还真溜了出来，在山里躲上三年才回村。但是后面这陵修得怎么样，因为老直跑了，就没了记载。后面记载的吴大有、罗玉娘和洪天王之间的风流韵事，Ai恨情仇和老烟牙说的差不多，要想从这文章中得到更多的信息好像也不可能。我把册子翻了一遍，只有这篇文字记载这么些东西，就问杨大爷这本册子的来历，大爷说可能是祖上留下来的，他也不是很清楚。要说祖上，那也应该是杨大爷家曾祖一辈的，细想之下，即使知道作书的人和杨大爷的关系，好像对了解整件事也没什么补益，我就不再细问了。

        私下又和胖子讨论，胖子从我手中抢过那本册子，正着翻一遍，又倒过来翻一遍。我心想这书还有什么玄机不成，哪知胖子愣愣看着我，问道：

        “到底写在哪里啊？”

        我把册子翻到那一面，指着上面的文字。胖子摇头晃脑看了有一会，说道：“嘿，这是个好故事啊，这人被阎罗王抓了去，又回来了！”

        我一听就瞪着胖子，“这什么时候多了个阎罗王了，你认识字吗？”

        胖子登时就从坐着的小板凳上站了起来，摆出一副论理的样子，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挥舞着，就像革命家在发动人民群众，他有模有样道：“小雅哥呐，我亲Ai的同志，你别看我黎龙邦像个粗人，其实我是个粗通文墨之人，小的我知道<百家姓>、<千字文>，老的我晓得<老子><少子>，中的<**语录>我滚瓜烂熟，西的<马列全集>我常拿在手，古今中外无与lb，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

        “得了得了！，这<少子>你写的！”我拿过册子堵在胖子嘴上，又得一个《少子》出来，要是让他再吹下去，怕是一整出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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