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走进加护病房，阿嬷的样子我已认不出。她的头发剃光，眼睛下方有个焗烤似的黑sE烧灼，斑纹在脸上像熟透的烂斑。一个人倘若变成这样，还有存活的意义吗？从前经历过的一切，是不是也都可笑的可以原谅了？

        我呼唤阿嬷，m0着她覆满皱纹的手，那是另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心痛。护士走来，一副平常的说状况还好。明明已经像颗摔坏的水果，我无法想像人类能够这样活着，只能尽力用眼睛表达意图，不时陷入无意识的昏迷。我看着她残烛般忽明忽亮的眼睛，她和我的年龄是亦步亦趋向前的，我从没有意识到这点，在我的意识中她一直是阿嬷，是年龄始终不变的阿嬷。

        Si亡是生命这美好礼物最荒谬的结局吧，老人的背影渐渐从当年的顶天立地，变得佝偻、苍老。我开始了解为什麽阿公阿嬷看见我会那麽高兴。我满心悲哀的意识到，无奈就是放任光Y将我们都蹉跎过去。

        回到家中，父母劝我去大厂当作业员。看见阿嬷的震撼仍留在心里，为什麽人们看见这样的结局，却仍选择蹉跎？是无知还是太习惯将就？我想起一辈子被豢养的狗、日夜在轮子里跑动的仓鼠，他们或许希望我能温饱，他们是这样过来的，但世界已经变了，那样只是将自己反锁到牢笼里。

        台湾人总是这样，骨子里喜欢当奴隶又不愿承认。没有人会否认他渴望幸福，然而人们的所作所为都在拥抱不幸，幸福成了不可告人的秘密，宁可劳苦一生而不敢拿出勇气追求，让幸福如北极星般悬挂，成为只敢不时偷瞧的幻梦。

        我在情绪勒索中告诫自己：千万别让生活劫持了存在的意义，包含尊严、未来还有一切的一切。我绝不让家人的怨怼和负面，将我一并葬送到行屍走r0U毫无的泥淖。这里不再是孕育童年的摇篮，他们只想把光辉年轻的我吞灭，我可以蹲低、煎熬、忍受，但没有一天截止的恶梦就只是炼狱。

        我逃出家里，朝紫红余晖的方向奔去。几盏灯像俗世繁华的梦般熄灭，墨黑的城市透着瘴疠的气息，这是间驯服灵长类的大型屠宰场，乍看华美的豢养与凌迟，本质上贫瘠又残忍不堪。无人的橱窗，假人模特儿好像亟yu挣束缚。警示灯规律的闪烁，映照身穿华服逃亡的我。

        天已完全暗下，犹如鬼魅的巨大黑影在墙壁上的喘气，背靠着墙，黑暗中伸出手，眼前这双手是阿嬷的？佳颖的？形T和力量被夜cHa0稀释，手指的触感回忆着阿嬷皱起的手和佳颖细致的手，朦胧里奇异的景象升起，她们接触过的每样事物在我脑中跑过，彷佛灵魂经历了遍纷乱的不属於我的生命。

        我缓缓坐倒，颤抖着点起菸，茫然中我思考自己为什麽要那麽认真呢？因为不想就这麽蹉跎过去吧。我只想要一个机会，可以在没有放逐的肯定中，活出动人的生命。

        如果现在放弃挣扎随便找份工作，一切都会简单得多，但总觉得有什麽在呼喊着。警示灯映照在脸上，暗去，又亮起。是心里不知名的自我在呼救吗？声音在峡谷间回荡得几不可闻，那峡谷太大了，而他孱弱的呼救已奄奄一息。我的确可以放弃这一切，但临Si前回忆起今日，肯定会後悔吧？

        我早已被世界狠狠击垮，所有的骄傲都被摧毁，此刻的自己究竟还剩下什麽？虚无的残骸，一条烂命。颤抖的手仍想抓住，我尚未Si去，只是彻底失败，不就只是彻底失败而已吗？风里头有种宿命的味道，将捻熄的菸蒂卷得老远，树枝庄严的摇曳，眼前呈现清晰的绝望之感，是认命的心境才能看见的光影。

        最糟不过一Si，这就是我的人生，扎扎实实的人生。傲然的睥睨灯火，听不见的钟声在灵魂深处响起，我脸上浮起一丝超然於世的微笑，既是嘲讽也是安心，是对由美好和荒谬构成的生命本质，所露出的真心微笑。

        独坐夜的一角，我蓦然渴望身旁坐着一人，能和我分享这份看破俗世的淡然。轮廓在想像中浮现，法文和佳颖替换着，几个喜欢过的nV孩也轮流坐了会，而身旁最令我感到温暖的，是她，她是我此刻最希望能坐在身旁的人。如果这份安心的微笑中有任何苦涩的话，那就是为了她此刻并不在身边。

        cH0U完最後一根菸起身，有人打电话来，不太想接。

        几条讯息弹出：文化部的审核过了。Keyboard竟然有投！

        望着眼前同一片夜景，我的心中早已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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