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的话,肖淮沉默了片刻,面容沉肃地问道:“子护,你在郢都多年,可曾去过十里铺?”
“十里铺?那不是安置流民的地方吗?”赵佑摇摇头,突然恍然大悟般地说道:“难不成……你刚从十里铺回来?”
肖淮低眉颔首,深吸了口气,俯身跪坐在烛火之前,将今日所见和盘托出。
赵佑听罢,闭目良久,随即艰难无比地说道:“其实……我和母亲当年回到怀县后,正好碰上了大旱初起、蝗灾蔽日。那时候,田间地头颗粒无数,可州府赋税繁杂、分毫不减,百姓们都只能被迫离乡觅食,每日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了逃难的路上。”
“我虽身无长物,但却写了一笔好字,因此有幸在官府谋了个书吏的差事。后来,也不知县令大人家的小姐怎么就看中了我,吵着闹着非要和我成亲。”
“你……没有答应?”肖淮闻言一愣,脱口问道:“你不喜欢她?”
“并非如此,”赵佑的唇边浮起一丝苦笑,用喑哑的声音说道:“只是我那时候觉得世道艰难,男儿当先救国救民,再谈及儿女情长。县令大人看我坚持,便推荐了我来太学读书。谁知一晃两年过去了,我却一事无成,成天浑浑噩噩度日,如今竟是连回去见他们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海楼,你想问的话不必遮掩,我现在便可以给你答案,”赵佑定定凝视着肖淮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愿随你一起,投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
“子护,其实一直以来,比起金戈铁马、锦绣功名,我更向往红尘紫陌、街井繁华,”肖淮目光肃沉,神情是对方从未见过的执着坚定:“可是直到今夜我才明白,眼下大雍白骨遍野、沉疴难返,朝廷麻木不仁、百姓命若草芥,早已没有了我想要的世外桃源。所以,我想帮大哥一把,彻底覆了这黑暗崩坏的世道。”
“只不过……江山帝位、皇权浴血,一旦踏上,便再也不能回头,”肖淮语意迟疑,沉声说道:“日后你若是后悔……”
“承君一诺、九死不悔,”赵佑打断了肖淮的话,眼神中微光漾动:“因为,你们心中有天下,我赵佑心中有家国。”
“我相信你和夜明大哥定能扫荡催清,开创一个真正的繁华盛世。而我,愿以血肉之躯、万死以赴,成为这盛世最微不足道的注脚。”
“子护……”肖淮薄唇轻启,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终究只是轻甩袍袖、揖礼俯身,朝这位相识多年的好友,重重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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