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後来搬走了,我们的联系逐渐减少,一九九九年年末我去拜访他,险些认不出他来。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要老的话,那都是一瞬间的事,不过几个月的时间,阿水瘦了,眼角出现皱纹,头发也全白了。
阿水领我进屋,我环顾周遭没见着他的收藏品,地上散落着脏衣服跟旧报纸。我问你那些邮票呢?阿水说我丢了。然後我在他的房间里看见了堆成小山一样的空罐头,有凤梨罐头、海底J、花生面筋,简直像是罐头博览会。
罐头堆在他的床上、桌上,其余的都用透明大塑胶袋装起来,堆到天花板那麽高。
我听见阿水在我身後说,我现在在收集罐头……
我说,你这样多久了?
阿水说,哪样?
我指着那堆罐头,那样。
阿水说,没有很久。
我说,你头发白了。
阿水说,是喔,我太久没照镜子了……
我去到阿水的浴室,发现他的镜子是碎的,我问为什麽碎了?阿水说是他有一天晚上喝醉,用酒瓶打碎的。
我无法估量,一个人究竟要悲伤到什麽地步,才会如此地痛恨自己。
那天我跟阿水聊到很晚,至今都还记得头发全白的阿水倚在yAn台的栏杆上,木然地看着远方车辆的流光:「你说,罐头是不是这个世界上除了金子,最不容易坏的东西?」然後是长长的沈默。
我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麽,又或是跟本没回答,可往後每次提起阿水,我脑中就会浮现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见到阿水,跨完年我想再去拜访他时,他就已经不住那里了。我曾经尝试着联系他,未果,心里一直有个遗憾,那天晚上该多劝他几句。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我很傻,我希望他很好,然後在未来的某一天,我还能听见他充满朝气的问候,就跟我们年轻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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