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三日,第四天终于放晴了。太阳温柔地俯瞰着这个银装素裹的世界,树上的积雪顺着交错的枝条结成一朵朵洁白的花儿,那花儿映着阳光,开得更灿烂多姿。舒雅和李曼感到脚上的伤已经好多了,望着马车窗外的水晶世界,心情也好多了。
“这样的雪看着真喜人,我想出去走走。”舒雅说。
芳甸、花林这几天开始习惯了和雅长公主的随和。她俩连同早年被赶去掖庭宫的流霜、白沙四个女孩,以及江海、江洋两个内侍,都是纯徽皇后千挑万选出来照顾明月的,他们或是出生于汉阳侯府,或是家人受过纯徽皇后的大恩,对纯徽皇后和明月公主一直忠心耿耿。他们虽然以前吃了公主不少苦头,但还从未变过心。如今见公主懂事了,会爱护她们了,心里更是感念,自然一心一意为公主着想。此时花林就开口劝道:“公主,老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您别看外面阳光明媚,其实霜风刺骨。您脚伤还未好全,小心出去了着凉。”
舒雅笑道:“好花林,我在这马车上窝了这么多天,骨头都酸了,你就让我出去放放风,舒展舒展筋骨吧!”
蒹葭觉得让舒雅出去散散心更好,免得老是念念不忘回现代的事情,便也开口说:“多穿点,不会着凉的。”
下人们便拿来连帽厚披风、雪地靴、手笼、手炉等,将两个人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这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们下了马车。一下车便感到冷气扑面而来,煞是醒脑提神。舒雅见严欢骑着高头大马立在不远处,心里便痒痒地跃跃欲试。前世她二叔家就办了一个大型马术俱乐部,她从小练就的骑马功夫,还曾在全国马术大赛中获奖。而尹蒹葭自幼跟着一行大师四处云游,却也是经常骑马的。她一来不想扫了舒雅的兴,二来也想体验一下纵马驰骋的快意,便欣然应下舒雅的邀请。两人向前走了几步,待侍从将马牵过来,便一齐飞身上马。两人此前中的蚀骨软筋散之毒,一行大师早就配了解药给她们服用了,此时行动起来便觉身轻如燕。蒹葭前世从未习武,现在突然有了一身好功夫,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灿烂。
蒹葭吩咐侍从不许跟的太近,以免打扰了她俩赏雪的雅兴,这才依循着原主的记忆慢慢驱马前行。行了一会儿,她对舒雅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北宋文豪苏东坡因为乌台诗案被贬黄州的故事你大概听过吧?”
舒雅点头说:“知道一点。”
蒹葭说:“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和乌台诗案有点关系。苏轼有个好朋友叫王巩,他在乌台诗案中也受到了牵连,被贬去了岭南的荒僻之地宾州。岭南啊,光是瘴气就够吓人的了,遇到这事按理说人人都该对这王巩退避三舍。然而,有个叫柔奴的歌妓却毅然决然地跟着王巩去了岭南。”
舒雅赞道:“真是难得啊!可见这个女子对王巩一片真情。”
蒹葭也点头称是:“确实难得!但更难得的在后头。几年之后,王巩北归,和苏轼再聚。王巩叫柔奴出来为苏轼劝酒,苏轼便问她在岭南那样的地方会不会很难过。你猜她是怎么回答的?”
舒雅笑道:“我哪里知道!我从来不爱那些文绉绉的诗词典故。无非是那柔奴能吃苦罢了!你就别卖关子了。”
蒹葭说:“那可不是能吃苦那么简单的。柔奴回答了苏轼八个字:此心安处,便是吾乡。”说完便驻马望着舒雅,不再言语。
舒雅听到这样的八个字,竟如醍醐灌顶,面上虽然呆愣着,心里却仿佛照进了阳光,一片清亮。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舒雅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好一个柔奴,一往情深时可以不顾性命奔赴蛮荒之地;行到水穷处可以云淡风轻以他乡为故乡!天无绝人之路,庸人自绝而已!一个地位卑微的歌女尚且能有那样的悟性,我舒雅先是警校高才生,后是堂堂南昭长公主,怎么反而婆婆妈妈,过得郁郁寡欢?
既来之,则安之!与其去忧虑那些上天自有安排的事情,不如先过好眼前的日子!眼前,我就是南昭国公主,尹明月。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教分付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尤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李曼遥望着天际的皑皑白雪,诵念着苏轼的《定风波》。她的声音婉转悠扬、空灵清旷,好像柔奴的那一曲清歌,能变炎海为清凉,能化焦躁不安为恬静超然。
明月听得心旷神怡,待她念完,倏尔粲然一笑,真诚地说:“蒹葭,谢谢你!”从此以后,这个世界没有李曼、舒雅,只有明月、蒹葭。
两人相视而笑,不约而同地拍马飞奔而去。二人自重生以来,第一次这样酣畅淋漓地驰骋,胸中块垒全被朔风吹散,都感到神清气爽。二人在马背上开怀大笑,尽情释放重生的喜悦。笑声如银铃般一串串飘扬在雪地上空,恍若精灵。
远处的言欢听着这样畅快的笑声,只觉得心里的某根神经被微妙地触动了,只愿这笑声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现在还不会想到,将来自己会为这简单的念想付出多大的努力。
更远处,一丛林子里,三男一女四个人,都穿着厚厚的连帽斗篷,以斗篷上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模样。他们遥望着马背上笑靥如花的双美及落在她们身后的队伍,敛息摒气,并不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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