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向来是被人捧着的，从来只有别人安慰她，她却不会安慰别人。如今蒹葭丧母，明月知道她心里难过，却不知如何劝解，只好搂着她的肩膀，无声地拍着。蒹葭抱着明月嚎啕大哭，反倒把明月吓了一跳。哭了半晌，蒹葭才抽泣着抬起头来，给明月看她腕上的血玉镯子：“这是我母妃留下的遗物。母妃说是纯徽皇后赐的，原是一对，另一只可在你那里？”

        明月想了想，说：“恍惚有一点印象，却不知放哪儿去了。回去我便找出来，咱俩都带着，不许取下来，可好？”

        蒹葭欣慰地点点头，想到母亲遗言又是一阵痛哭。明月想到明日的笄礼，本想跟蒹葭说些体己话，见她哭得这么伤心，终究没法说了。一来她受不了这哭哭啼啼的气氛，二来她还得回宫准备行礼事宜。只待了片刻，便回去了。

        南昭国和雅长公主的及笄礼十分隆重，连玉晖国、金川国都派使者来送了贺礼。笄礼毕，景康帝当众宣布了和雅长公主的婚事——与玉晖国五皇子慕容贺联姻。

        原来这南昭、玉晖、金川三国毗邻，玉晖多宝马，兵力最强盛；南昭多良田，物产最富庶；金川多矿藏，武器最精良。三国各有所倚，势均力敌，虽偶有龃龉，但总体和睦。先前南昭出了个传奇的少年将军童天笑，驰骋沙场战无不胜，连玉晖第一大将琅琊王颜如海都抵挡不住——一时间南昭疆土大扩，隐有傲视群雄之势。可惜天妒英才，童天笑二十二岁便死于非命。南昭痛失国柱，军心不稳，很快便班师回朝。景康帝虽然励精图治，也只做得个守成之君。之后，三国缔结盟约，约定以和为贵，彼此之间礼尚往来，互通婚姻，边境定点互市。

        联姻之事，皇上和皇后此前就透露给明月知道了。明月早就芳心暗许了那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温健，自然不愿意背井离乡去玉晖国和亲，嫁给一个素昧平生之人。但兹事体大，景康帝岂容得她任性？软硬兼施之下，明月也知道怎么折腾都是无用的了，谁叫她生在皇家呢？既然享了公主的尊荣，便要尽一个公主的责任，为了国家利益有什么做不得？好在皇上也做了一点妥协，同意她自选部分媵从。她当即表示，必要蒹葭为媵，否则不嫁。皇上无奈，只得答应。

        孰料蒹葭此时丧母，这可是要守孝三年的！明月心里惶急，已经不能嫁给心仪之人了，若还不能和好姐妹相守，叫她以后怎么过日子？所以她一得到消息便立刻去了景康帝的长乐宫，闹着非要蒹葭陪嫁。

        景康帝说：“按说曼婷郡主和你同岁，也该出阁了。只是她现在热孝在身，便是朕也没有不许人守孝的道理！你要她去，你自己和她说！”

        明月道：“那若是她肯了，父皇不会拦着吧？”

        景康帝不耐烦地说：“不拦着，不拦着！也就你这样胡闹！”

        那日明月匆忙赶去顺亲王府，本要说这件事，却因为蒹葭哭得太厉害没有开口。明月便索性等到司马王妃出殡之后再去看她。见面之后，也不管蒹葭满面憔悴，先说了和亲之事：“蒹葭，我不想去和亲啊！可是据说那玉晖国皇帝点明了要嫡公主才配得他那五皇子，简直气人！明珠才十二岁，我总不能勉强她去，谁叫我是长公主呢……”说着眼眶就红了。

        蒹葭十分同情：“我只知道自己伤心了，没想到你也遇到了这样的难事……不过，我曾随师父去过玉晖国，听闻那玉晖国五皇子长得极好，性子也好，你是南昭的长公主，本就高贵，他也不敢欺负你的……你过去了，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

        蒹葭并没有说实话。她在玉晖国听到的，多是那慕容贺的风流韵事，听说这个皇子到处拈花惹草、眠花宿柳，哪里是良人？但是明月的婚事已然定下来了，多说无益，何必这个时候拿这话出来给她添堵？她只盼流言是虚。

        明月听了蒹葭的话心下稍安，又说起陪媵之事：“蒹葭，你一定要陪我去！玉晖国山高水远，听闻冬日里极冷，那里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你陪我去好不好？”

        蒹葭为难地说：“可是我热孝在身……”

        明月不待她说完便抢道：“我不管！我不管！你不去的话，我就不嫁了！我跟你去那青竹寺当姑子去！”

        蒹葭无奈地说：“明月，你不要胡闹，我母妃刚刚过世，我怎么能走？况且那青竹寺里可只有和尚，没有姑子，我在那里也只是小住罢了。再说，我做了你的媵从，难道要和你抢夫君么？我只想嫁给一个普通人，可不想去皇家过那等勾心斗角的日子！”她的母亲司马秀莹为何天天念佛？她虽不知详情，也可猜测一二，那郭嫣然何等嚣张，王府又有那么多小妾，即使她不在府中常住也知道母亲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可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明月瞪着她说：“你就忍心我一个人去和亲？”又软和了语气求道：“蒹葭！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你不帮我，还有谁肯帮我？父皇母后自然也会安排陪媵，但是有几人会像你一样和我同心呢？你放心，我绝不会把你送给那慕容贺，你想嫁给普通人，只待我去那边站稳了脚跟，我便为你寻一门好亲事。或者到时候我放你自由，你跟着一行大师，总能自己找到合意的亲事，你看好不好？”

        蒹葭听她这样说，倒是有点动心了。她如今没有母亲，婚事恐怕只能任由那郭嫣然拿捏了，父王虽然疼她，却连采薇和云芳都关起来了，她虽然理解却不能释怀。如果真的可以让师父给自己做主，那是再好不过了。

        明月见她沉吟，又连忙拽着她的手哀求：“蒹葭，你就同意了吧，求你了……”

        蒹葭看着手腕上的血红镯子，想到母妃最后说的那些话，她不能替母亲复仇已经深感不孝，如果连照顾明月也做不到，不是更对不起母亲？思来想去，终于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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