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生在我出生那年便已年逾四十,面容平常。凌乱的已沾染灰白的发丝,长衫补丁摞补丁,有几处索性便那样任由它破着,长衫早已看不出昔日初始的颜色,这样灰白的打扮无端让他更显苍老几分。
据说他年轻时出生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地主之家,地主略有薄产,可惜子息不旺,唯他一个独子,便不惜一切代价供他读书断字。他倒也努力,秀才在十五岁那年便顺顺当当考中,只是他的读书之路似乎到这便戛然而止了。从这以后他屡考屡败。人不谓不努力,甚至读出些疯魔的郁结之症出来,就是没有成果。
三十五岁那年,一双老父母在半忧半惧中相继匆匆离世。他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对于打理家庭事务这种凡尘俗务他竟是一窍不通。不到一年时间内。手下的长工有坑尽钱财,便心满意足卷尽钱财离去的,有见他实在无用灰心散了的。就连发妻都因这些年屡次规劝“还是早日脚踏实地为好”无果,而愤然与一名早已眉来眼去许久的年轻长工飘然远去,不知所踪。最后惟留一名已经“七十古来稀”的老长工,同陈秀才父亲一起长大,多少残留些情分,半移在他身上。又因实在年迈,没了栖身之所后不愿拖累子孙,便索性跟在他身边,只当留了个忠心的名声。
家财散尽后,他收拾了几件衣衫,便随着那已黄土埋半截的老长工一起云游去了。一路上偶尔卖些字画,或是有好心多金的人请他去做个西宾给懵懂孩童做个启蒙,跌跌撞撞的将日子过了下来,老长工也不知死在了这云游四海的何处。可能是从那时起,他的疯魔愈发深入心底,天天“之乎者也的”讲一些不知所谓的话,索性连生计都断了。
也是不知哪天,他游荡到这县城外的城墙下,实在饿乏交加,倚在那城墙根下缓缓神,突然看到半本残破的《紫微斗数》。他本是饿的发了昏的脑袋,若说是半块馒头他倒是还能提起来些兴趣,怎会昏了心智去捡起那残书。据他说他当时看那书隐隐现金光,便大感奇妙,深觉有缘,连平日混混沌沌的脑筋也顿觉清明才会捡起。那是人们后来在他算命摊子边闲聊时他常常提起的,想是为他的生意造势,做不得真的。不过无论怎样,他那一向被八股文章充斥的脑袋,深以“子不语怪力乱神”为真义的原则突然如神灵指点,毅然决定扎根此处,从此城内便多了一个破衣烂衫的算命先生。
虽是读腐了书的人,为别人算起命来却是圆滑的紧,总捡别人爱听的来说。若是上京赶考的书生,他便是这趟去总保你蟾宫折桂,大吉。若是行将迎娶媳妇的婆婆心下不安的,他总是这次结亲保管媳贤子孝,大吉。总归是没有什么不好的说法的,如此这般,无论准确与否人们总是乐意多给些钱财的。
只是这城很小,人自然也不算多,以生计为主的平头百姓哪有这许多闲钱去投入这云里雾里的闲话活动,因此除了婚丧大事,人们鲜少想起这个落魄的异地算命先生来。只有宠溺娇惯坏了的子弟每日无所事事,爱凑在他摊子前听他讲话。他爱讲自己的来历,加些半真半假的烘托,他的所谓经历便是这样皮凑出来的。再或者有时候他便爱讲些国家时事。他这些年游历四方,见识或多或少是真有些,战事也可以说见识过两场。因此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异常认真,仿佛还是当年想报效国家的奋发书生,带着些顽固的稚气。他总是从昔日圣祖皇帝的雅克萨之战一直讲到今时今日的战事,带着些生未逢时的饮恨和含蓄的对当今朝局的不满,带着些狂躁的热情,若处在不和平的年头便愈是如此,人们有时哄他:“秀才你讲得这样清楚明白,为什么不为着皇上万岁和太后老佛爷冲锋陷阵去”。他便有些局促:“我一介书生,就算冲上战场,我也是诸葛孔明般的军师,岂能让我冲锋陷阵,不妥不妥”如此便可以一直讲到恨铁不成钢的父亲将这些不成才的子弟一一提溜回去为止,他却仍是在无人处喃喃自话。后来除了刻意逗弄他的地痞外,无人再有兴致提起这样的话题。他却像是将往日考功名的热情大半投入了这样的话题中来,滋养着他全部的精神头。以致后来那些蹲墙角的汉子们偶尔对自己婆娘臊了自己的脸皮表示愤懑不满时。婆娘们总是剜着白眼,半嗔的说:“我不管你,我若都不管你,你便成了那街头的陈秀才,哪日死了都没人知晓。”于是夫妇二人总能重修旧好,复又欢笑甜蜜,
这说的是我的故事罢了,若是讲陈述生实是另一段传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