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成帝永徽九年七月十六日，中元节夜晚沅江畔发生的血案已然传遍昊都。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暗流涌动。

        紫金宫，勤政殿，成帝御晋堂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玄色龙纹蟒袍裹身，直显露得龙纹熊皮金靴，右手按着胸口，硕大的冷光扳指嵌于指上，炫目的紫金冠下一双明世之眼，并不怎么冷峻犀利，甚至有些慵懒，却不敢让人直视，“抬起头来。”御晋堂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飘荡在安静的宣政殿上。

        耿元厚立于殿堂之下，不卑不吭地挺直身板，一旁的大理寺卿刘荣却已经身如磐石，无法动弹，御晋堂一句话便如头上霹雳，只震双耳，刹那间汗如滂沱之雨浇在额上，世人可能不知，但他们却最是了解这个皇帝，喜怒无常，已达他们无法想象的境地，甚至是有些疯癫，动辄杀人，是以大理寺卿才会如此紧张，况且昨夜出事之时，他正在玲珑阁醉的不省人事，这样重大的事他是今早酒醒之后才知晓的。

        “刘爱卿，不知对此案你有什么看法。”御晋堂依旧捂着胸口，皱了皱眉头，懒散地斜倚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地问道。

        刘荣心中咯噔一下，浑身颤抖起来，脸上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斜眼望向耿元厚，却见他气定神闲，没有一丝的惶恐之意，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如此一来倒显得自己毫无胆气一般，心中暗骂耿元厚老不死的。两人同主刑事，一直以来都较着劲，自己凭着与阴氏的门荫，想一手揽过刑罚，现下却是大大的矮了一截。

        “刘大人，陛下问你话呢，何以双目无神，心不在焉。”耿元厚捋着花白的长须，看了一眼心中早已翻江倒海的刘荣，淡淡说道。他向来与刘荣不和，又心直口快，众朝臣皆知，如此一问倒也符合他的心性。

        “陛，陛下，微臣以为昨夜之事，只是一起小小的骚动，不过是死了几个人而已，微臣等自会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放心。”

        不等御晋堂有什么言语，耿元厚却立马暴跳如雷，似吃了火药一般，不顾仪态地啐了刘荣一口，冷声说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简直胡说八道，刘大人未见昨夜惨状，不知世人疾苦，才会随心所欲地在这大放厥词。”说着胡须乱颤，面色涨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耿爱卿，莫要这般激动，你可是我大恒的栋梁之材，当心伤了身子。”御晋堂看着耿元厚一如往常地在殿前失态，不由得龙颜一展，摇头笑了起来。

        刘荣看着御晋堂一反常态，竟然没被耿元厚气到，心中暗叫不妙，定了定神，正要再说什么，却隐隐听见那耀眼的黄金龙座一侧传来一声淡淡的冷笑，飘飞的金色帷幔后，一双森冷的眼眸散发着不带任何感情的寒气，刘荣登时如芒刺在背，遍体生寒，额头上的热汗也霎那间变冷，慌忙间双膝一弯，跪在冰冷光滑的汉白玉石板上，“陛下，耿大人说的甚是，微臣见识短浅，还请陛下恕罪。”

        御晋堂轻笑一声，叹道：“恕罪吗？可惜已经晚了。”突然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变冷，“来人，大理寺卿刘荣玩忽职守，致使昊都城内发生惨变，立即处以水刑。”

        一听到水刑一词，丹陛阶下的群臣耳畔顿时轰鸣如雷，水刑并不是平常之法，而是龙座上的这位一年前制定的近乎极刑的刑法，当时正是皇室在云落山清凉宫避暑之际，他们的陛下以这样的刑法处置了一名玩忽职守导致皇帝寝殿走水的侍卫长，就在三个月前，又处置了一名将自己行踪透露给杨妃的身旁近侍。所有的人都不会忘记那样一个场景，西域进贡的乳白色透明大缸里是各种色彩斑斓的毒虫，将整个人置于瓮中，任凭毒虫撕咬他的身体，黑紫色的血水慢慢地就会淹过里面人的脚踝，接着又注入溶了的铅水，因为中毒之故，里面的人已经无法挣扎，到最后其实是因为淹过胸口的铅水而导致的窒息。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铅水中，是早已面目全非的尸体和浮了一层的毒虫，被下令前去观看的宫女黄门侍卫都被那样的场景吓得几夜不能入睡。

        而今，不到三个月竟然又有人要被处以水刑，这个人正是俸禄两千石的大理寺卿，按理来说处死这样一个人应该三堂会审，百官商议，大理寺定罪，昭告天下后刑场处罚，再不济也要有个罪名，现在却被皇帝一语处死在宫内，当真闻所未闻，百官自然知道皇帝的心思，然而纵然低着头都能感受到龙座方向扑面而来的阴沉之意，哪有人还敢再说什么，皆屏住呼吸低头而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