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亦清回到客栈已是亥时,客栈内已无人迹,掌柜的双手叉腰,站在楼梯高处,一个劲地吆喝着小二们收拾着客人们离开后一片狼藉。
“你烦不烦啊,他们都那么大的人了,收拾个桌子你还要说来说去,简直像个婆娘一样。”粗声粗气的声音顿时引开了苏亦清的视线,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一旁的角落里,周腾大大咧咧地坐在长凳上,喝着酒,一边还将桌上的花生米丢进嘴里。苏亦清笑了笑,高声说道:“周大哥好大的火气,又是谁惹你生气了。”
掌柜的一看周腾是个粗豪的武人,便不想生出事端,低声嘀咕着什么,狠狠地剜了周腾一眼,就挪动着身子上了二楼,不见了身影。
周腾一见苏亦清戏谑地看着自己,不由得讪讪一笑,端正地坐好,挠头说道:“还不是生意上那些破事啊,照今天这个样子下去,恐怕会血本无归。”
苏亦清没有落坐,只是点了点头说道:“还以为多大的事,生意之事本就变幻无常,有盈有亏,周大哥多年的生意人最应该明白的,我想周大哥是怕那些年轻的兄弟们闹心吧。”
“果然瞒不过你,所以啊,他们都睡下了,两日后就是中元鬼节,让他们也出去走走吧”周腾提着酒壶喝了一气,又抓了一把花生米塞进口中。
苏亦清应了一声,继而笑道:“夜深了,周大哥早点休息,省的明早又睡迷糊了。”说着转身往二楼走去,周腾仰起头想要再喝一口,却发现酒壶已经干涸,半晌才滴出一滴,周腾黝黑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摇了摇头,起身回了客房。
两日倏然而过,这两日苏亦清竟是安静地待在客栈,闲来听听来往客人谈的奇闻异事,与掌柜的吵吵嘴,每次都将掌柜气个半死,却一直没去找南湛等人,日子倒也轻快。
七月十五,一年中阴气最盛之时,相传这日地府之门大开,鬼界怨灵都会涌入人间,所以这日便是祭祀亡灵之日。
苏亦清倚在窗边,神情淡淡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在高处看着人群来来往往,看到黄昏将至。远处的河灯已经点亮了一片,顺着流水不停地摇曳,明月悄然出现于夜幕之上,银白色的月华铺撒了一地,各家青草冢上冉冉升起袅袅的清香,苏亦清半眯起眼睛,只觉得一股艾草的气味往鼻子里窜。
终于,收起匕首,看了一眼桌上的十八瓣红莲灯,是她特意托小二替她买的,凝视了很久,才拿起走出客栈。随着人流走至河边,河面上已经飘满了各式的的河灯,悠悠然随着流水远去。点燃自己手中的莲灯,蹲下身去,轻轻地放入流水中,闪着莹润光泽的莲灯登时打着旋往远处漂去。苏亦清默默地看着河面上的一点一点的光亮,慢慢地就汇集成了一片,如同满天繁星一般。苏亦清许久才站起身来,“山河不寂,亡灵安息。”自己放下的莲灯已经不知漂到了何处,眼前唯余一片迷离的光芒。
月光渐渐朦胧起来,像隔着一层薄雾,散落了一地冷清,人群无尽嘈杂,吆喝声,喊声,吵闹声,苍白的月光使人感到一阵阵凄凉之意,望着不再如水的月光,思绪穿过十年的岁月一点点蔓延,徘徊许久许久,最终在一声无奈而又悲戚的叹息中消散,立于水边,江风习习,衣裙飞扬,夜风中还裹扎着淡淡的烛火气息。
飘渺的钟声,迷离的光亮,嘈杂的人声,习习的夜风,苏亦清心中慢慢地开始澄明。目光也投向远处,却猛然间发现不远处拱桥上的人群都尖叫着往这边涌来,急急忙忙如同逃命一般。有人掉入河中,有人跌倒在地,而人群还是从拱桥一端冲到另一端。
远远地不知谁惊恐地喊了一声“诈尸了,荆州赶来的死尸,活过来了。”那声音颤抖着,已经变得嘶哑,周围的人群也突然如炸开一般,瞬间四处逃散,不少在河边的人们被挤到了河中,击起一片巨大的水花,苏亦清此时正在河边,也差点被人群推搡至河中,迅速压低重心,抓住了地上一丛茂密的长草,这才堪堪没有落入水中,只是溅起的水花却将自己半边身子打湿了,手掌心也被长草划出了血印。苏亦清看着涌动的人群,心中不由得愤然,一句话竟然让这么多人惊慌至此,那般横冲直撞,竟是一切都不顾了,任凭落水之人犹自挣扎,被推翻的人惨烈地喊叫。这些百姓当真既可怜又可恨。
然而惨况还没有结束,那些还未来得及放入河中的莲灯掉落在地上,灯芯中的火舌无情地点燃人们裙袍,明火如同夏日肆无忌惮生长在旷野中的藤蔓,疯狂地蔓延,人群中顿时出现了一个一个的火人,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一时找不见方向如无头苍蝇四处乱撞,身旁的人急忙躲开。
不多时,人群已然消散的差不多了,空出的地上,却是横尸一片,有女人,孩子,老人,惨不忍睹,他们是被逃散的人群活活挤死,被烧死,或者踩死的,临死之前眼睛还挣的很大,慢慢的都是恐惧,被踩出的肠肚鲜血直流,惨白的脑浆洒在地上,残肢亦是散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而河中来不及爬上岸的人已成为死尸,被河水冲到岸边,兀自随着江浪漂浮。到处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还伴着烧焦的难闻气味,甚至比战场上的还浓烈,苏亦清冷冷地望着眼前的景象,眼神冰冷如生铁一般,那些殷红的鲜血顺着青石板缝流至苏亦清身旁,很快浸染了苏亦清已经被打湿的裙摆,看上去甚为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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