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凡没有死,也许是他命不该绝,他在井里受空气一托,竟然颠了一个个,变成脚朝下,卡在狭窄的井筒里,掉在齐腰深的井水里,被人系着打水的轳辘上的井绳而下救了上来。
这对帮扶人员恰好是一个应采取断然措施的信号:他们认为再也不能心慈手软了,林副主席指示提醒了他们,要采取专政的手段。
月暗星稀,万籁无声,只是远处间或传来一两声犬吠声。地质队东家院清理出一个堆有杂物的大库房,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前排放着两张桌子几个凳子,亮着一盏灯,整个库房黑乎乎的,象一只张着大嘴要吃人的怪兽,只有眼睛是红的,而且是只独眼兽。“顽固不化”的竺玲被带到这里来,望着在前边就座的人,除一个带着纸和笔的李明才以外,其他的人一概不认识。
“想清楚没有?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现在交待还来及。”有人发话了。
“你们究竟要我交待什么?”竺玲问。
“装什么糊涂?就交待你参加五一六反革命集团的事实。”有人在诱供。
“别血口喷人!我根本就没有参加过什么五一六反革命集团。”竺玲斩钉截铁地回答。
“别和这小子磨嘴皮子了,让他清醒清醒吧。”有人下达了专政的命令。
黑暗中不知从哪里冒出四个打手,两个人每人各揪住竺玲的一条膀子,另外两个人拿着木棍就朝竺玲腰以下的屁股、大腿打来,一边打,一边咕囔着:“不怕你小子嘴硬!”
竺玲的心在流血,此时此刻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自己才出生八个月,父亲病故,是母亲含辛茹苦把自己抚养成人,从小沐浴党和政府的阳光雨露,母亲一直教育自己要热爱毛主席,跟随共产党。如今自己倒糊里糊涂地成了反革命,受到了象红岩小说里描述的渣滓洞、白公馆式的审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整整十分钟,竺玲没哭没喊,他泪流满面,象是灵魂出了壳,昧昧痴痴地,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竺玲象一个喝醉了酒的醉汉,歪歪扭扭、一瘸一拐地回到了禁闭他的房间,他那里站得住,一下子就软瘫在床上。
第二天,据说上边有指示:严禁逼供信。人是不打了,但是变相体罚又开始了。检查、交待不过关就罚站,弯腰九十度,两只膀子朝后举,架飞机。三个搬运站的看管人员也都看不下去了,暗地里对竺玲说:“有人来,你作作样子;没有人来,你就歇歇。”翟小六常常象个贼一样偷偷摸摸地来查看,手里拿着一根小竹竿,看到竺玲没有弯腰架飞机,举起竹竿照头上就打,他当时要积极表现争取入党,吃屎都怕抢不到热的。
和竺玲他们所受的皮肉之苦及变相体罚相比,最让他们不堪忍受的是一种叫做“熬大鹰”的对人身心的摧残,十几天不让你睡一刻钟觉,两个人一组两小时来回换,用的是一种车轮式的攻心战术,夜间睡觉时间就叫你这样站着反省,帮扶人员自然是精神抖擞,仅仅七天下来,竺玲的腿就爽肿了,小腿和大腿一样粗,小腿肚子就象发面馒头,一按一个凹窝,十几分钟都恢复不过来;竺玲的精神也完全被摧垮了,头脑发懵,两耳蝉鸣,浑身打飘,人象是在云里雾里,性命如游丝悬于一线之上,不知是否还活在人世间。
在“帮扶和熬大鹰”期间,据传全县二办学习班的帮扶、审查对象有十几个“自绝于人民”,学习班成果因而迅速扩大,很多隐藏很深的“五一六分子”被挖了出来。
三个月后,不知为什么二办学习班发生了人们不意察觉的微妙的变化,不再学习林副主席指示,人们也不再提起他。而竺玲最终被用一种奇特的两全方式解救出来:竺玲承认自己参加了省邮校革司,帮扶人员说这就是五一六的下属组织,等于承认自己参加了五一六,这就够了。竺玲的性命得救了,帮扶人员也算是完成了任务解脱了。竺玲在七月一日党的生日那天第一个离开了二办学习班;而柳子凡继续留下来学习,据说既然他要“自绝于人民”,就说明他的问题很严重很复杂,还需要时间好好搞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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