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理智上,文玢知道她应该赶快把这男孩儿从自己身上移开,无论是以怎样的方式。虽然这样实在粗鲁,但却是对他最好的。他不该因为一次意外就认为自己不得不依附于那个伤害他的、有罪的人而生活,尽管那个有罪的人似乎直到临死也不敢于去自首。
然而此刻她真的心软了。这男孩儿执着——无论是出于怎样不可思议的甚至称得上愚蠢的理由——实在让人不得不感慨,他竟然可以因为某种原因而陪着一个人在医院的一间环境并不怎么优美病房里住十几天,甚至这间病房里白天挤满了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的人,每一个都忽视他得相当彻底。
而且,他执意要陪着的人,是这样一个冷漠、自私、缺乏责任感并且越来越衰弱的人,她不再能带给任何人除了麻烦以外的任何好处。
他和来陪伴她的其他人不一样。埃尔温、谢尔盖、丹尼斯、拉温达和她的父母,他们依靠对她的回忆度过这段日子,即使她现在已经衰弱得似乎下一秒就死去也没有什么可惊讶,但那些美好的回忆可以完全取代她本人的存在。
他们都老了,可笑,相比之下她还是最年轻的。文玢突然想到,他们死去的顺序会不会是正好与年轻相反?倘若净化派真的得手了,那么埃德加会最先死掉,然后是她,谢尔盖愤怒地区和净化派决斗,最终死在她们的枪口下。如果真是这样,埃尔温和安尼肯定会受不了的,而且没有她的药剂,埃尔温的肺结核也好不了。要么就是她先死,要么是安尼先死,局部的颠倒不影响整体。他们都死了之后,就轮到丹尼斯和拉温达,和她的母亲和父亲。最终,所有人都死了,一切都完了。
真是荒唐的闹剧。
然而这闹剧发不发生,对这男孩儿又有什么影响呢?他只不过是个普通的高中生而已,被卷入了其中,又因为某种旧社会的封建思想而产生愚蠢的念头,想要把自己托付给那个强|奸他的、似乎马上就要死了的老混蛋,来保全自己所谓的贞洁的名声?太荒谬。
但即使荒谬,这男孩儿却坚持到现在。
文玢以为他等不到第三天就会放弃去上学的,但他却直到现在还在这儿,每天离开医院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甚至连续好几天都不回家一趟,以至于她都开始有心情给他讲那些虚无缥缈的理论。
文玢轻轻拍了拍那男孩儿的背,感受到这身躯是那么纤细、柔软而又温热。年轻的生命啊,这样脆弱却又鲜活。
“我不会死的。”文玢轻声安慰他道,“不用担心,若良,我死不了,你可以去放心地上学了。”
听到“上学”这两个字,男孩儿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抱着她的脖子的手臂却依旧没有松开,只是听到那细微的声音呜咽着说道:“不要……让我陪着您好么……文先生……求求您……”
文玢哑然失笑,是她想多了么,为什么这样听上去好像是因为不想去上学?
好吧,不想去上学,也是人之常情。在文玢去剑桥上伊顿公学的时候,也曾经因为害怕几乎听不懂的文学课而不想去上课,然而由于是全封闭的住宿制,即使不想上课也不得不去上。
她很想说,上学怎么能不去?上学有什么不好的,旧社会穷人家的孩子,或者现在那些偏远山区的孩子,想上学还上不了呢。能上学是一种幸运,为什么不去上学?况且他那个学校也是海淀区的重点中学,一本率在全市范围内也是相当高的,怎么看都已经是很好的条件了。
然而就她个人经验而言,在小孩子不想上学的时候再提上学的事儿,肯定是火上浇油。而且,她又不是这孩子的家长,他上不上学关她什么事情?她又没有受虐倾向,为什么非要惹别人不高兴,让他再找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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