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面色平静,那日她在雪中跑了好久,坊村的冬天原来那样冷,吹在脸上和刀割般的疼,她几次跌倒在雪地中,不一会全身便沾满了雪粒子,那些雪在袄子外渐渐的融化,渗进衣服的内里,又是彻骨的寒意。
她讨厌那个家,讨厌她的亲人,她想抗争,却不知道如何冲出这个牢笼,她就那样奔跑着,累了就趴在雪里哭一会,她不知道她跑了多远,也不知道哭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就已看到自己躺在一张软塌上,被子十分柔软空气里是淡淡的清香。
床边的男人满脸油渍,五官却还算分明,他看到自己醒来竟面露关切,随手便在自己起身的后背撑起一个软枕,他冷着脸对不远处的小丫鬟一招手,那丫鬟便立刻端上一碗参汤。
男人就那么端着碗,笑起来两颗明晃晃的大金牙,市侩又粗俗,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年轻,只是保养得当,又生的圆润,竟也不显得十分老,他那样费力的讨好着,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两只眼睛随着那一勺一勺的汤汁在自己的身上打转,奇怪的是,自己第一次没觉得这种眼神恶心。
她鬼使神差的在脑中冒出一个想法,不就是嫁人嘛,她为何要嫁的那么远,她是清白的身子娇娆的容貌,她没有什么错,凭什么不能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过的好,真的没人敢娶她吗?面前这个男人便不怕。
她的要求很简单,只要让她做大,她可以分文彩礼不要心甘情愿的嫁过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宝坐在妆奁前描着柳叶一般的眉毛,她本就生的俏丽,如此一装点,更显得那俏丽里多出些许妩媚,身上的大红牡丹嫁衣是自己亲手缝制的,是当年和宁家定亲后,她在多少个寂寞的夜里亲自为自己选的样,牡丹真国色,她虽出身不高贵,却也有一颗清傲的心。早些年就听人家说,女人早晚要嫁人的,嫁了人便是泼出去的水,所以生女儿总是没用的,可是这些年她在这个家的付出就不算付出吗?难道因为她的名声被别人败坏了,所以家人也要将她遗弃吗?
哼,你们总会后悔的。
镜子前,梳妆好的宝突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眼神一扫落在了拿着红盖头的宝春身上,对这个孩子她原本是不喜欢的,从最初的怕她分得宠爱的私心到她再次回来和自己争地位的私心,她都不是一个称职的姐姐,可是偏偏是这个他讨厌的妹妹,会在她做出决定的时候支持她,会在她跑出去的时候冒着大雪找她一夜,会在忙碌过后给她端一杯热水,会在她午夜睡着的时候替她掖好被子……
“姐。”宝春就那样看着宝,嘴角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笑。
“姐要嫁人了,以后这个家恐怕要靠你了。”
“姐,你会幸福吧?”
“什么?”
“你嫁给那个男人会幸福吧?其实不管你怎么选择,不管这是不是爱,我都希望你过的幸福,至少不会有人欺负你,至少想哭的时候就哭,想笑的时候就笑,至少你可以时刻尊重自己的本心,至少你不会只因为他的钱。”
宝静静的站着,眼里是百转千回的疼痛,她默默的笑,像个没有防备的孩子,她嘴角的梨涡浅浅晕开,是两片绯色的殷红,“我会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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