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堰转头看向她：“常伺，你上场吧。”　他的笑容依旧带着几分狡黠，语调平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胁迫。闫潇月点了点头，慢慢走上武场。秦河的杀招和那些死士如此相似，也许那些想杀她的人就是他派来的。难道她毒害秦理年的事被他察觉了吗？她迅速梳理了一下这些关节，手也握好了剑柄。鼓声想起，闫潇月执剑直直向秦河刺去，快而狠绝。一剑刺空，下一招迅速跟上。这种一味进攻不做防守的打法面对实力高强的对手是很不高明的，步步为营，保留实力　，寻到机会再一击即中这才是可取之道。台下观看的臣子们忍不住窃窃私语，小声议论。有些虽不懂剑法，却也大概从剑势上看出了些问题。这位濯月的代表想来是年轻气盛，又缺少实战经验，怎的每一次出招都显得那么浮躁？裴堰眉头深深皱起，她究竟想玩什么花招？　对闫潇月这种步步紧逼的凶狠打法，秦河似乎也动了怒气。一个杀招狠而准地过去，　堪堪却被她险险避过，他略感吃惊，又使出另一招，然而，对面这个满脸刀疤毫无章法使剑的人，却又一次巧妙地避开了他的剑。

        底下看的人只道这位濯月的代表许是快要输了，秦少将军处于上风，而这个叫常伺的，明显处于劣势，一次次只是侥幸逃过。当然也有些懂门道的人，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之处，眉头紧锁。

        靳夏紧紧盯着场中那个看上去有些纤瘦的身影，一言不发。

        班许已经回到云澈身侧站着，不时发出很小的声音，“哎呀。”“不好。”

        云澈抬头静静看着场上的两人，转了转手中的杯子，忽然道：“班许，你说谁会赢？”班许没好气道：“自然是秦少将军。方才我和他过招，真真是个高手。哼，若是少主平日里肯悉心教我一招半式，我也不至于跑上去丢丑。”云澈笑道：“自尊心忒强了点。就算丢也是丢的浮云岛的脸，况且昊苍国的代表不也输了么。”班许道：“少主倒真是心宽。不过还好眼下这濯月的代表也撑不了多久了。”“那倒未必。他，会赢的。”班许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怎么可能？”他正暗自嘀咕着，忽听见台下一阵唏嘘声，班许向台上望去，不禁愣住。胜负已分。然而却是那叫常伺的小子一把钝剑直指秦河的胸前要害，那少年眸色淡淡，神情平静，不知为何，他脸上那道丑陋的疤痕都变得顺眼了很多。秦河刚刚才大败自己，此刻却被以这样似乎轻描淡写的方式打败，班许心中很是复杂，郁闷更甚，对这个刀疤少年生出了几分敬佩之意。

        闫潇月已经确定了秦河的招式完全跟之前那几个死士的招式出自一路，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已经恢复冷冷的淡然神情，拱手作揖表示承让。这倒算是有了意外收获。回头定是要和靳夏商量一番看看怎么对付。靳夏……她忽然想起什么，急急看向台上，靳夏正在低头喝茶，她心里松了口气。她的剑法并没有固定的章法，没有特定的招式，随心而动，也许，靳夏并没有发现吧。没发现就好，不然他又该担心了。

        秦河不怒不躁，十分平静地作了一揖：“阁下剑法高深，秦某受教了。”只是他语气虽谦和，看向闫潇月的眼神却如刀子般锋利，似乎想把她的外壳全部剥下，看看究竟什么来历。闫潇月却装作浑然未觉的样子，仗着这副刀疤脸的皮囊，活动着手腕和关节，看上去是在一门心思准备接下来的比试，毫无任何其他用心。秦河的冷锐只有刹那光景，之后便走回自己的坐席之处坐下，静静等着看最后一场较量。

        轻盈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闫潇月回头一看，有些许诧异。没想到这最后一位天曌高手竟是一位女子。

        只见那女子大约四十来岁，一身浅灰色衣衫，发无钗饰，脸未施黛，眉目浅淡，不染红尘色。倒有点像庵里的尼姑，只不过是个带发的。然而她的剑却很有个性，翠绿色的剑鞘做成细长的竹子的形状，看上去很不一般。场上嘉宾有的泰然自若，有的表情微惊，神色各异。

        裴堰冷笑道：“我知天曌剑道源远流长，其他诸国难以望其项背，然而最后派一介女流来切磋，未免有点太看不起我们其他国的代表？”闫潇月偏头瞅了他一眼，想听听看他究竟想干什么，却被他扫了一记冰冷的眼风过来，只好转回头去，待仔细回想那目光的焦点，倒觉得像是旁边这位女子。莫非裴堰和她有何过节？

        她这般思索着，高座上的轩王却朗声大笑起来：“这位女子可不是泛泛之辈，乃是我天曌的掌剑使绿竹。这回还是借了你裴太子的光，方才若非你濯月代表胜出，便不会劳动绿竹露面。绿竹常年幽居谢客，今日也是因我寿辰之故才允了这个邀约。说起来，朕也是好久没有见到她用剑的风采了。”

        “噢，想不到竟是如此用剑高人。常伺，那你可得好好领教一下。”裴堰的话语依然带刺，浓浓的不善之意。闫潇月紧紧盯着眼前这位女子，见她只是极其平静地看了裴堰的方向一眼，倒不像是旧识。

        方才赢了秦河多少有些侥幸，只因事先见识过与他一个路数的剑法，并且之前自己也好好研究了一番那些个杀招，又处在敌暗我明的掩护之中，自然占了优势。可眼下这人看上去无欲无求，仙风道骨的样子，自带一种世外高人的气场，让她心中不得不含糊一点。

        闫潇月握紧剑，等着对方出招。面前女子轻轻抽出自己的剑，只见那剑十分细长，银光闪闪，锋利逼人，令人不寒而栗。绿竹轻轻递剑上前，动作平缓轻柔，闫潇月竟感觉不到丝毫剑气。那剑势绵柔，然而她想去破解，却感觉无能为力，只能被动地跟随。看似春风拂面，实则却是将她围困其中。这个叫绿竹的确实是个厉害的角色，闫潇月咬紧牙，越来越觉得吃力。这般下去，绿竹随时改一下剑势，她就必败无疑。她心念一转，不知怎么突然想起那条红鲤鱼来。裴堰为什么让她执这把挂有鲤鱼坠饰的钝剑？又为何对这位绿竹前辈敌意满满。这种种想法一起涌来不过电光石火之间，闫潇月看着面前这个古井无波似乎无欲无求，没有弱点破绽的女子，忽地收回剑势，手腕转动，堪堪将那剑柄送上前去给她看，那胖乎乎的红色小鲤鱼在剑柄的带动下上下跳跃，不知能否撞破这看似毫无波澜的人心？

        她在赌。

        如果她想错了，这样的出招无异于缴械投降。但如果对面这人有几分受到扰动，那她兴许就能为自己挣得一线反击的机会。

        细长的剑不留余地直直上前，停在她心脏位置前一寸位置，那女子很快便收回了剑，并不再看她一眼。终究，还是输了。也许她猜错了。

        大多数观众仍未醒觉，方才那一场比试倒像是一场温润柔和的剑舞，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忘了输赢。座中唯有一人拍起手来，却是裴堰。他满脸钦佩之色：“这位绿竹前辈的剑法果真是非同凡响，即便是我濯月精挑细选的人才也终究难敌。我虽并不擅长剑法，却曾听人说过，要想达到剑法的上佳境界，需得抛下俗尘牵绊，冷心绝情。依我看前辈之境界，似乎在此事上颇有心得，不知是否认同？　”

        闫潇月靠的近，见到那女子脸色刷地一片灰败，眼睫低垂，在已经爬上几道细纹的眼睑处落下一片暗影。她的声音很低，透着股无奈和孤冷：“剑法博大精深，千人千面，究竟什么才是最好的状态，我也不敢妄加论断。”又对着轩王道：“陛下，比试已完，臣可否回去？”

        她在他面前，似乎永远都是那么风轻云淡，未曾流露出一分脆弱。此刻这透着几分哀求的话语，倒让座上的君王产生了几丝恍惚。　“准了。”

        穿过几排错落稀疏的竹子，便是一间很小的用竹子搭好的竹屋。这里，便是天曌掌剑使绿竹的住处。竹林外太阳狠毒，竹林内也没有一丝风，再加几声知了的聒鸣更显闷热。灰衫女子疾步穿过那些竹子，忽然停下，呕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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