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说漏了嘴,扭过身去吐吐舌头。
再开饭时,五排的社员们都领到了这种淀粉馍。分配的方法是:全劳力每顿两个,半劳力每顿一个,四分之一劳力每顿半个。社员们领淀粉馍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用语言来表达。
宝贵端着一家人分到的淀粉馍,慢慢往家走。王老师和宝贵同行。王老师掂着手里的两个淀粉馍,叹着气说:“人们常说吃糠咽菜,猪狗不如,我每每不理解,以为是夸大其辞,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是千真万确啊”宝贵也叹口气说:“这样的日子还不知能维持多久呢。”两个人都叹气。
宝贵回到家,一家人都在等他。大蛋儿抢先从馍筐子里拿起一个淀粉馍,张大嘴咬一口,使劲嚼,刚嚼了几下,又伸着舌头吐出来,然后望望家人,一副很失望的样子。宝贵拿起一个淀粉馍,咬一口嚼嚼,散散拉拉的,还有些磨嘴;使劲往肚里咽时,有些拉嗓子。宝贵爹、宝贵媳妇、小兰、小花也都拿起一个淀粉馍,慢慢嚼着往肚里咽。大蛋儿见大人们都吃,又咬一口,嚼了几下又吐出来。宝贵媳妇喝斥大蛋说:“不想吃就给我好不容易分到这一点吃的,让你吐着玩啊”大蛋儿看看他娘,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又怕他娘真的把淀粉馍要走,赶紧又咬一口,一边流泪一边吃,一边吃一边流泪。宝贵媳妇见大蛋儿那样子,自己也伤心起来,低下头去抹眼泪。
第九章水肿病
人的肠胃毕竟不同于牛马的肠胃,很难消化地瓜秧粉、麦秸粉之类的东西,很多人的肚子都涨得难受。解大便也成了麻烦事,不少孩子都因为解不下大便来急得哇哇大哭。更要命的是,由于营养越来越差,很多人都开始得水肿病。人得这种病以后,身上浮肿,看上去很“胖”。更奇怪的是,nV人专Ai“胖”大腿,孩子专Ai“胖”脑袋。有些孩子的双眼都“胖”成了一条缝。每逢大伙房开饭时,众多的“胖子”济济一堂,大有把冯驴儿b下去的趋势。
各连各营的“胖子”都不断增多,县里不得不召开公社书记会议,决定以营为单位,成立水肿病医院,让得水肿病的群众到水肿病医院接受治疗。所谓“治疗”,其方法简单得让人难以置信,就是让病人一日三餐各喝一碗豆面糊糊,一周之后,病人便能奇迹般的消肿。一直到现在,经历了那场饥饿的人们还误认为豆面糊糊专治水肿病。这其实是一种误解。真实的情况是,当时县里已经无粮可调,费了好大劲才弄到一批大豆,如果当时弄到的是高梁,人们一定会认为高梁面专治水肿病呢。
宝贵家先“胖”起来的是宝贵媳妇和大蛋儿。宝贵媳妇的脚面、小腿全都圆溜溜的,用手指一摁便陷下去一个小坑,好半天不能恢复原样。大蛋儿的脑袋则好像b以前大了一倍似的,脸上的肉显得特别多,两只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宝贵媳妇见本村有几个人进了营里的水肿病医院,就跟宝贵商量,也想带着大蛋儿到水肿病医院去。宝贵先到连部去找三金,请三金批准。当时营里有规定,想到水肿病医院接受治疗,必须先经过连里批准。三金这次对宝贵的态度倒不错,他很和气地问了情况,然后劝宝贵只带大蛋儿一人到水肿病医院去试试。因为各连要求到水肿病医院去的人都很多,如果宝贵媳妇带着大蛋儿一块去,医院不一定会接收。况且,宝贵媳妇还要带着二蛋儿,医院更不会接收。宝贵觉得三金的话挺有道理,连连点头。三金于是喊冯驴儿,让冯驴儿代他写个条。三金不识字,这种事全由冯驴儿代劳。冯驴儿找来一张纸,写下如下两行字:
今有我连小孩大蛋儿,因为串患了严肿重的水肿病,要
到水肿病医院治了疗,请你们接手收。
三金在纸条上盖上公章,递给宝贵。宝贵诚惶诚恐地接过纸条,冲三金点点头,又冲冯驴儿点点头,双手捧着那封信,像捧着大蛋儿的X命似的离开了连部。
有连里给开的条子,宝贵信心十足,领着大蛋儿去营里的水肿病医院。从宝贵家到水肿病医院不过一二里路,父子二人歇了三四次才走到。水肿病医院设在一连二排的家庙里。这座家庙有三间堂屋,两间西屋,全是青砖瓦房。在六十年代的乡村,这已是豪华的建筑。三间堂屋做了水肿病医院的院部,两间西屋做了厨房。在这儿负责的有一位院长和三名炊事员。担任院长的是刚从水库工地带工回来的马三良。前几天,水库工地被迫停工,马三良回到营部,恰好营里要组建水肿病医院,他便主动要求做了院长。马三良的主要职责是掌管水肿病医院里的豆子面,接收入院治疗的社员,指挥三个炊事员每天煮三顿豆面糊糊发给病人。在那样的年月,这是很大的权力。它意味着,马三良可以给一个得了水肿病的人留一条生路,也可以将一个得了水肿病的人拒绝在生路之外。水肿病医院已经收了几十位病人,这些人三五成群地倚在墙根下,无JiNg打采地晒着午后的太yAn。没有人说话,他们都不愿多消耗一点点能量。马三良坐在院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跷着二郎腿,脸向上扬着,正有滋有味地哼着什么戏文。三个炊事员蹲在离马三良不远的地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宝贵看见马三良,心里先有些发紧。宝贵已经在水库工地上和马三良打了很长时间交道,知道马三良不是省油的灯。马三良也看见了宝贵父子,却装做没看见,仍然仰着脸哼戏文。宝贵给自己壮壮胆子,y着头皮走到马三良跟前,向马三良陪个笑脸,把手里的纸条递给马三良。马三良接过纸条看一眼,冷冷一笑,说:“你小子,上次在水库工地上连县委书记都叫你坑住了,今天是不是又来坑我啊”宝贵知道马三良是说他在水库工地上装病的事,又陪个笑脸说:“我哪儿敢坑县委书记呀,我那时候确实是病了。”马三良又冷冷一笑,说:“你以为我是傻瓜呀,就看不出你那一点小把戏不过,你装得还挺像,让我们三营受了县委书记的表扬,我也就不再追究你了。可今天我先把丑话说前面,这一次你休想再给我耍花招。”宝贵忙把大蛋儿推到马三良跟前,指着大蛋儿的脸让马三良看。大蛋儿看见马三良那凶巴巴的样子,吓得抱住宝贵的腿,哼哼叽叽地直想哭。马三良漫不经心地看大蛋儿一眼,说:“嗯,是有那么一点点肿。不过,全营像他这样的孩子多得数都数不过来,b他肿得更厉害的也不少,我总不能不收别人只收他吧那样显得我这个院长办事多不公道啊你还是先领着他回家吧,过几天要是肿得更厉害,再来也不晚。”说完,又把脸仰起来,眼也眯上了。宝贵忙又给马三良陪笑,说好话。马三良并不睁眼,只不耐烦地冲宝贵摆摆手。宝贵还想再说什么,三个炊事员齐声劝宝贵说:“院长让你回去,你就回去吧,再缠也没有什么用。”宝贵发一阵子呆,叹口气,只好领着大蛋儿往回走。
父子二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宝贵又羞又恼,直觉得有GU子怒气在x口里面撞,真想破口大骂一番。大蛋儿却先嘟嘟囔囔地骂起来:“日他NN,咱不得人,他不收咱”宝贵没想到大蛋儿竟然能骂出这样的话来,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只默默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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