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夜之烬
漠北的风,在黎明前最是刺骨。那风不是拂过,而是像一柄生了锈的钝刀,带着细碎的砂砾,在皮肉上来回地剐。
沙丘背面,明教石中教主缓缓直起身来,将双手拢入宽大的袖口中。他身上那件破旧的羊皮袄子上,此时已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曦微弱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银光。他迎着风站了很久,双眼古井无波,没有回头去望身後那片渐渐暗淡下去的河谷——那里横着三具死状各异的屍体,每一具,都曾是大漠上让千万人战栗的名字。
「走吧。」他终於开口,声音极轻,甫一出口便被塞外的大风扯得粉碎。
毒散人此时已将那柄夺命的玄铁扇收入怀中,袖口上沾染的月鲁之血已被他用粗粝的黄沙反复搓过,此刻只剩下几道浅浅的暗痕,在微光中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紫褐色。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眼底深处仍跳动着阴鸷。
「铜散人」则像一尊自黄沙中掘出来的古铜像般矗立在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生满厚茧的巨拳上,几道硬功反噬震裂的细小创口,正缓缓渗出淡红色的血珠。
「剑王」自枯死的胡杨林阴影中缓步走出。他左手按在右肩上那道被短矛贯穿的旧伤处,指缝间仍有暗红的血迹在晨风中缓缓渗出,他的面色苍白如纸,眼下泛着铁青,但脚下的步子却依旧沉稳得像是一柄插在沙地里的重剑。他走到石中面前,微微颔首,嘴唇紧抿,没有说一个字。
石中看着他肩上那道几乎洞穿肩胛的重伤,眼波微微一动,忽然伸出右手,在「剑王」那冰冷、僵硬的肘弯处轻轻拖了一下。
「风师兄。」
石中唤了一声。他的声音极轻,甚至不及沙粒在风中磨砺的沙沙声。但「剑王」那原本因为重伤、失血而微微佝偻的腰背,在这三个字入耳的瞬间,竟是极不明显地挺直了些许。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枯木石刻般的冷硬,连那双枯井般的眼眸都没有丝毫波动,唯有右手按着的、那柄隐在袖中的薄翼软剑的指尖,不易察觉地松了半分。他,曾是全真教创教祖师王重阳的同门师弟,王重阳也要叫他师父一声师叔,如今,却在这塞外的滚滚风沙中,成了明教执剑的杀戮化身。
「此间事已了。」石中收回手,目光越过起伏如浪的沙丘,望向东方那抹正在一点点亮起的鱼肚白,「阿里不哥的耳目已被我们生生戳聋,神箭已折,老狐狸已死。剩下的仗……该让这两头蒙古恶兽自己去撕咬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黄沙。
那一缕晨光正一寸寸爬上他粗糙的皮鞋面,将上面的薄霜融化成晶莹的水珠,随即渗入黄沙之中,留下一道蜿蜒的、转瞬即逝的深色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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