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落了雪花,金生告诉我们那老头儿姓王,是替人看山的,也兼做一些收留赶不上宿头或迷路的旅客寄宿的生意,然后,仿佛以居间人的口气说了一个酬劳的数目,自然王老头儿不会争,我们更不会争。
于是,王老头儿叫起了他的老伴儿,熊熊地烧起一灶火,一面做饭,一面替大家烤衣服鞋袜。我和刘骥以及那个抱着他的孩子的年轻人,坐在灶门前烧火,茅柴一把把地塞进去,毕毕剥剥地发出非常清脆的响声,偶尔用铁签子拨弄一下,火花便跳跃得更热烈美丽。我们的脸部被照得通红发热,谁也不想离开。
饱餐了一顿十分粗粝却又十分甘美的晚餐,那年轻的妻子和她的孩子被安顿到左面用芦席隔开的那一间去,其余便在中间较大的那一间歇息。靠里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燥的稻草,那便是我们的床铺。中间一张方桌,但只配了两条长凳。桌上是一盏豆大的油灯,还有一把缺嘴的大紫砂壶,满装着像马尿似的茶,倒在粗糙的饭碗里,热腾腾地冒气,具有很大的诱惑性。我也喝了一碗,味道不如想象中那样好!
金生坐在上首,手里抱着那把紫砂壶取暖——那该是作为我们领袖的他的特权。默默地坐了一会儿,金生忽然想喝酒,于是王老头儿取出半瓮像粥汤似的米酒,倒在碗里,大家传递着喝。下酒的是炒豆子。立刻叽叽咯咯咬豆子的响声此起彼落,热闹得很。但金生好像不大愉快,一面喝酒一面骂道。
“操他个妹子,汽车公司真混透了!你看,”他大声地说,“放着家里的腌鱼腊肉不吃,跑这儿来吃他妈咬不动的炒豆子。”说着他又拈豆子放在嘴里。
“别抱怨啦,金生哥,我这儿有好东西。”
说这话的是那个怕遇见双枪李的人。他从他的藤篮里取出一个马口铁的罐儿来,小心地开了封,送到金生面前:
“您尝尝!福建肉松。”
金生看他一眼,在罐里拈起一撮肉松,两只手指紧紧地夹着,像是逮住了一只跳蚤,生怕一不小心会让它逃跑似的,然后半仰着头,嘴歪到一边,一只手在胸前托着,一只手将肉松送进嘴去,闭上嘴吮了半天,才迸出一个字:
“好!”
在贡献食物的那人听来,这一字之褒,竟荣于九锡,满脸浮泛着笑容,不住地让人;而对金生,这罐肉松尤有意想不到的效力,轻易地给他带来了极好的兴致。先是批评汽车公司不会做生意,腊月二十七正该开回乡专车,哪有车子坏了不早想办法修好的道理?然后谈到年底的天气,最后谈到双枪李。
我忽然发觉到金生有讲故事的天才。他先抓住大家崇拜英雄的心理,强调双枪李双手能打枪那一手绝技,然后用声调、姿态来烘托出他所讲内容的重点。把一个双枪李描述得非常粗犷有力,使人丧失了用道德来衡量双枪李的能力,只觉得他是一个传奇人物。
但事实上呢?还不如刘骥所说:“一个无恶不作的土匪!”当我这么想时,对金生的故事便不感兴趣了。无聊地看看周围,发现少了一个人,那年轻人大概在他太太那里;又发现多了一个人,懒散地倚坐在墙角,是异常疲倦的样子。这人显然也是为雪所阻,才来此借宿一宿,就不知是何时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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