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错觉,第二辆车经过我们跟前时却慢了几分,用约m0普通电车的速度从面前缓缓驶过。虽是透明的玻璃,在外白渡桥密密麻麻钢铁的投影下仍像个黑咕隆咚的窟窿,似乎有人像我们望了望,却又看不见。开到桥心,那司机又快了起来,重又跟上第一辆车,三辆车整整齐齐地继续开着。
我眨眨眼,抬头看博容,他正也低头看我,我正想问他是否看到减速,他却一笑,“中央政府里头那帮子拿着钱出来享乐的官员。”
“你怎么知道?”
“那车牌子是南京军队里头的。”他的眼神倒是好。“这帮官僚。”说着轻蔑一笑,肩膀也跟着一耸。每次谈到时事,他总是这般要指点江山的模样。我虽是赞成他的话,却总也不愿一直这样气哼哼的,他好歹已经接手家里一半的生意,生意人的生涯基本走上正轨,这种时候还是学生气十足,都是当年在北平上大学时养成的习惯。
想到这里我又噗嗤一笑,张家老爷有两件事情名扬苏州城,一是他的生意,二是他的崇古。他的生意,米行、布店、酒店,遍布江浙。他的崇古,博容私下和我抱怨,大概整个苏州城他是最后一个剪辫子的,一直留到了旁人开始穿西装、开汽车,他才抖抖索索地剪了头发,老泪纵横,这算是他在新式路上走出的最大一步,也是最后一步。如今他每天还穿着那长褂,带着瓜皮帽,拄着拐杖,在苏州城里他自己的店铺间走动,背后跟着顶轿子,走不动了,随时上去。汽车是万万不能坐的。
也不知他怎样想到让博容去上洋学堂,这一上,还就上了北平,要知道,凡事走在前头的年轻人,都在北平。
说也奇怪,博容回来后,在家里竟从没有起过争执,我心里好生奇怪,但他既然有法子摆平这个问题,我也就不深究。
许是冷风吹久了,我咳嗽一声,他捻一捻我的头发,“回酒店,反正还要待好几天呢,购置东西可累了,回去赶紧歇了。”
他牵着我的手,一同走进了那西式建筑巍然的影子当中,头顶上玻璃灯罩子里的街灯,将我们往越来越热闹的地界引去,没几步路就是三岔路口,像城堡似的的礼查饭店如地标般伫立街头。
门口,门童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将门打开,瞬间打开一个金碧辉煌的世界,大厅里绝大多数还是洋人,我俩反倒有些不自在了。我挽着博容的胳膊,从旋转的楼梯向三楼走去,炫目的水晶灯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将天花上如浪花如穗子的雕刻照得真切。
我cHa上钥匙打开门,转过身,笑着对博容说一声“晚安。”他显得有些怅怅然,又微微一笑,向着隔壁走去,“若是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就是了。”
走进房间,合上门,拉开窗帘,隔着玻璃窗子,外头的热闹还发出淡h的暖光,却又不这样喧闹了。终于是要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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