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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Estelen的小说      更新:2024/1/13 21: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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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ALindaAurinLomin/永白城一日

        Ardarion向城中去。他从宫殿一圈又一圈的大理石阶梯上下来,每一圈都看到群山和晴朗的蓝天。Oiomire在他脚下闪光。他想起Isilinde卧室里清白的阳光透过石窗的缝隙,画眉在柏树上唱它的晨曲。你好,吟游诗人!早,祝你的一天顺利!他跟六十九个路人这样打招呼,有时嘴里含着半块没咽下去的苹果。这无损于他纯金般的好嗓子。Ardalindale,神之子,不死的音乐。他哼着小调往前走,一直出城去。这片群山环抱的土地多的是丰美的草地,闪光的泉水,梣树和橡树柔和的密影。早上有笼罩一切的玫瑰红和蜂蜜金的灿烂的黎明,每天他被唤醒时,Isil已经在工作了。他们快速地道别——或者根本不道别——然后Ardarion离开宫殿到城里去,吃早饭和四处闲逛采风。他可能在集市上,广场上,城外,或者图书馆里,有时候干脆到浴场舒舒服服地泡一天澡。他给小女孩从城外带回紫罗兰,好让她种在自家的墙缝里。最多时一天曾有五个小男孩要他削一把木剑,刻一个战士,或者别的什么。今天这样的任务不多;他削完两个木头小人,躺在柔软的草地里呼吸香气,迷迷糊糊就闭上眼睛。他梦到太阳。他出生的那个地方,有大海、鲜花和金色的云霞。火焰的电光。三岁时他发现自己不怕火;到六岁他知道水火和疾病不能伤他。Ardalindale,不死的音乐。他又梦见母亲,一下一下舔去他身上的羊水,哀叹这孩子最终还是以凡人之躯降临到人世。她舔到了他的双眼。

        蕾梅黛丝?他咕哝,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湿漉漉的。阿德勒家的山羊俯视着他,双眼如琥珀,向他伸出粉红的舌头。不不不。他遮住双眼,亚麻袖子上留下一块湿迹。不,别闹,乖孩子。正午已经过去,阳光变得柔缓,王宫的尖塔在高处闪光。他爬起来,四下去摸那两个小人,突然记起它们都在贴身的口袋里。还有莱拉,我欠她一把小竖琴。已经拖了两天啦。他不再耽搁,钻进树林去找材料。蕾梅黛丝跟着他,在他蹲下去翻动树枝时也低头吃草。

        到傍晚他才做好竖琴,装饰作用大于实际的琴弦来自蕾梅黛丝的羊毛。它们洁白得像永白城一样一尘不染。天空显现出橘色和柠檬黄。他想起宫殿里的橘子酱适宜抹面包,感到肚子饿了,就回城里去,没忘记把蕾梅黛丝交还给原主。通过那道大门时正是点灯的时辰:为了把免费的货物交给买主们,他到酒馆的时间比平常晚些。好在没有人在意时间。一杯啤酒,他向柜台喊道,还有面包和卷心菜汤。人群聚集所花的时间足够他慢条斯理地把饭吃完,不过他吃得慢并不是为了等人。任何人都得吃饱才能唱歌。他就在柜台前那个座位上,是专为他留着的,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他毫无预兆地开始唱,人们也就毫无预兆地安静下来。烛火在高涨,而群山融化崩塌。

        他趁着浴场关门前的最后半小时洗了个澡,把身上的酒气和汗水冲掉。Isil从来不要求他谨守宫廷礼仪,不过他乐意让Isil不为了房间里的异味操心:毕竟那间卧室紧挨花园,洋溢着柏树和杜松的芳香。然后他走上一圈又一圈的大理石阶梯,赶回王宫。

        Isilinde已经处理完事务,穿着睡袍在扶手椅上看书。晚安,他说着抬起头。

        芦笛还是竖琴?他问。随你高兴。Isilinde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他就取了竖琴来——永白城唯一一把真正的竖琴——坐到Isil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低着头调那些古旧的弦。今晚怎么样?他边调边问。

        如常。他们还在感慨听不到你的歌。

        他们可以到酒馆去听。每天人最多的那家就是我唱歌的那家。

        Isil低低地笑了一声。不,他说,不知道在否定什么。

        二AmbaresseHastaina/罗腾树下

        他们一路向南,离开Oiomire水草丰美的林地和平原。Ardarion很多次想起他的母亲,黯淡的金发,玻璃珠的眼睛。她身上有死亡的气味,潮湿而沉重。那死亡使人下坠,如同森严的河水。这里的死亡却不一样:暴烈、干燥、无足轻重。人群从一大团变成一条细线,死去的人跟尸体上盘旋的苍蝇没什么区别。好像每一个灵魂都平等地随着烈日暴晒而升天似的。可不是吗。Oiomire正飞升呢。永恒的珠宝,星辰的城池。他随即发现他几乎没有想起过那座城:高温和跋涉既毒害嗓子也蒸腾脑浆。前两天他一刻不停地唱,鼓励他人和忘记自己,现在则既不想也不能说话。他对自己的名字产生怀疑。Ardarion,Ardalindale。

        在濒死的超脱幻觉中,Ardarion再一次看到母亲。她永生永死既生又死因而也不生不死,永远以深水的姿态流过他身边。她是神的配偶,他就是神的儿子,所得到的唯一恩典是剥夺死亡。除了仇恨的刀剑,什么也杀不了他。他的青春自生,光明永恒。可是我并不是的,他惶惑地说。我所做的只是唱歌。只是我的歌,不是世界的歌。甚至在树荫下等待死亡时,也没有人给他一剂灵药或者一瓢清水;只有永恒的尘土流过他身边。死亡,我倒想要迅捷的死亡可死亡本身就是谁也不能抓住的东西。也许那个神决意惩罚他了,因为他从未叫过他父亲,不向他求灵感,也不献三月节的奠酒和五朔日的花柱,因为支撑他活的不是生命而是死亡。

        他做梦,做得很长。无穷无尽,无始无终,有如混沌而万有的河流。在远方,Oiomire向天际坍塌;焚城的火焰烧得极高。他知道Isilinde死了。他的尸骨不会有人收敛,而将永远躺在众剑折断的原野上,燃烧黑焰的Angante在他身旁。自今日以至万世之世,都是如此。

        至于他自己,在月亮底下醒来时并不觉得荒唐。他离开树荫,在沙地上往前爬。流亡队伍已经完全离去,留下的只有足迹和尸体。他挨个去翻,把每一只水囊底朝天倒空。他本该做点什么作为回礼;但他站着,在死人中间,不能呐喊也不能歌唱。

        三ALindaNorenMelda/适彼乐土

        第三十三年。每年他都会回来,短暂地在Oiomire前驻足。前十年这里的变化飞快,城墙瓦解,石柱坍塌,最后被浓密的青苔覆盖。四周静谧的雾蓝色山脉倒是如旧,玫瑰金的黎明也没有什么差别。三十三年。他穿过那些废墟,熟门熟路地找到Isilinde的墓。他第一次回来时尸体都已经被获胜者掩埋了,只有Isilinde的骨骸被长久曝尸在荒野上。他在Isil倒下的地方埋葬了他,从永白城中捡来一块石头当作墓碑和纪念。在一切结束之后——也许还没结束,但对Ardarion来说战争已经永远凝固了——那些宝石啊,金银啊,刀剑啊,都已不复。他摸出竖琴,唱起一支柔缓的歌。战争。Isil曾说他有纯金的嗓子。大军来了,他们说,铁甲的颜色如同严霜。他亲眼看着那股洪流向着城下涌动。然后呢?Isil下令死守。女子,孩童和老人在夜间离开城镇。他们吵了一架。我不会让你留下,他说,Ardarion惊讶于当时自己没有发现他深沉的疲惫。不,我在做那个承受的和死守的人。你的终点不是这里,我的朋友,我的爱。可是你在拆毁我。我在拆毁的是命运。Meldanya,Mellonnin。而他回复道,如你所愿吧,Aranya。但要记得你是在杀死我,毁灭我。然而Isil望着他,没有开口;于是那个时候Ardarion知道,Isilinde会永远称他作Meldanya和Mellonnin,死亡、命运和时光都不能终结。现在他知道得更多些。比如说,并不是Isilinde在杀死他。他也没有被杀。他没有,所以Oiomire没有。除了在他面前的墓地里长眠的那一个和那许多,什么也没有死去。Isil就是这样利用了他,杀死了命运:一桩远比杀死某一个国王更为伟大的功绩。三十三年,以迨永远。

        你看。他说,一只夜莺停在指尖。Isilinde卧室的窗子外面常常有鸟儿在叫。画眉,乌鸫和燕子,一拨又一拨飞来和飞走。有时他也不太能分清哪些是哪些。只有他吹芦笛时,它们才在大理石的镂空间集聚一会。他想念Isilinde用竖琴应和他的声音。战事将近时,Isil曾经夜夜无法入眠,只有他的笛子能缓解一二。他走了以后,谁来为他吹笛呢?或许那几天他已经不再需要睡眠了,因为他自己和他要拆毁的东西已经一起毁去。

        这时候,暮色低沉。玫瑰色和紫罗兰色。点上烛光的时辰,饮酒的时辰,歌唱的时辰。可是他能做的无非是坐在这里,被荒草埋没,重复地唱着某一首老歌,直到所有的星星升上天空。

        有人骑着马从他身边过。你是谁,在干什么?那个疾驰的人扬起马鞭,他并不真的需要一个回答因为他和他的马已经远去。然而他确实得到了一个回答,所有的山脉、旷野、星辰和湖泊都作见证。

        我是歌唱者,这回答说,我站在死者的墓前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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