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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后的荀音很虚弱,他的肺和耳道都被感染,一只耳朵听声音模模糊糊,胸腔闷痛,喉咙发痒,脑袋也总是昏昏沉沉。唯一让他安心的是每一次睁眼,舅舅一定在他床边守着,好像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荀音张口想说话,却办不到,嗓子像糊了油,又像是被火烧过,只能嗫嚅点气音出来。颜谨捏着荀音的手指,让他在手机上写字,荀音费力地戳弄半天,问出一个问题:
爸爸在哪?
颜谨不作声,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荀音张着眼睛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怎么也止不住。颜谨觉得荀音有权力了解一切,沉吟片刻后,还是将一切都告知了荀音。在颜谨轻声的叙述里,荀音知道了自己亲生父亲真正的生活。
荀建中和李兴梅离婚后就一直独自鳏居,木头人一样两点一线。大概在荀音初中时,他第一次碰了毒,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杀鸡摊也逐渐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生意都被其他摊子抢了,后来遇上市场整改,更是连摊子都维持不下去,只好卖了房子窝到出租屋,过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他来找荀音前,已经穷得完全揭不开锅,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荀建中还先去找了李兴梅,被扫地出门后来荀音校门口蹲人。看上去,这完完全全就是个自甘堕落的烂人,放到电影里被枪毙了都没人会舍得发出半句唏嘘,但是对于荀音来说,这个烂人是自己爸爸,让自己诞生于世,并跳进江水里,给予他第二次生命……他一生窝囊,父母皆逝,妻离子散,茕茕孑立,活得悲凉,死得惨烈,他路过这个世界,如同背景板里一道模糊的灰影。
荀音在床上“呜呜”哭了很久,颜谨就坐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语言在生死面前很苍白,荀音只能靠自己慢慢去消化那些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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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份,农历新年将近,荀音出院回家休养。阅湖一中期末考完学生都放了假,白溪庭来看过荀音几次,现在估计也跟着父母回老家了。
颜谨用厚羽绒把荀音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抱上车,一路向家开,快到家时,荀音忽然说想去前门大桥看看。颜谨眼皮一跳,很想拒绝,荀音就是在前门大桥下溺水,差点死在那里,他不想让荀音故地重游难过伤心,但荀音态度很坚决,一定要去,颜谨没有办法,只得调转车头。
他们并没有开着车上桥,车被停在了公共停车场内,荀音牵着颜谨,和他并肩走到了前门大桥上。桥上来往的车车速很快,走在人行道上能感觉到一股一股的劲风随车流掀起,扇到人身上。颜谨把荀音挡得严实,半拢着尽量不让冷风吹到他。
等行至桥中央时,荀音停下脚步,扒着粗壮的桥栏向下望,发现他和江面还隔着一层铁丝网,翻过围栏还能站在铁丝网上走路。荀音想起自己以前,还准备在前门大桥跳江,现在看来这里也并非是个好选择嘛。
“舅舅,我其实想过,你如果不要我了,我就来前门大桥跳江,于斌他们说这是A市最高的桥,我从这跳下去,一定救不起来,我如果死了,你肯定要后悔一辈子。”
颜谨没想到荀音还起过这种念头,只是听着都觉得一阵后怕。他揽紧荀音的肩膀,恨不得立刻带他离开。荀音扭过头看颜谨,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忽然笑了一下,恶作剧一样将冰冷的手伸到颜谨衣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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