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长安,天已热了起来,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早早换了夏衣,可此时朝廷,却正经历立国以来最严酷的一场寒冬。真相未白,皇帝不yu事态扩大,遂匆匆离了太极g0ng这是非之地,往玉华山中避暑,太子、诸王妃主伴驾随行,牢狱中的岐王也被秘密转押至凤凰谷,以防心属岐王的武人趁长安空虚,营救岐王,发动兵变;期间,除几位枢近大臣隔日往返于两g0ng之间奏报军国要是,其余不论是对岐王落井投石的告发,还是岐王府为转移视线而检举旁人,皇帝一概不闻不问,只一道圣敕派遣渤海王李政通接替丹yAn防务,令李靖远、韩黎yAn、武成宽火速回京,便做起了装聋作痴的阿家翁。
玉华g0ng位于坊州中部县子午岭南端,绵延排布在正中凤凰谷、西北芝兰谷、东北珊瑚谷中,三组g0ng苑山水相连,合为一T。登高远望,坐落在青山翠木间的玉华g0ng,昼如凤栖碧梧,夜似星苍龙尾,近观则雕梁粉壁、赤墀青琐,奇花香草被阶绕庭,竹枝轻条垂檐拂户,布绮罗,列奇珍,不可胜言。然而这样一座“殚土木之功,穷造形之巧”的g0ng殿,建造之初的原由却并不怎么美妙——玉华g0ng,乃为防御突厥所置!
前朝恭帝先元三年,晋王李寄清奏请修建玉华g0ng,以为抵御突厥之前哨,但后来有了擅奇谋、长伐交的辛玄青,突厥人连年内乱,自顾不暇,玉华g0ng御敌的作用和意义大大降低,因其“夏有寒泉,地无大暑”,渐渐成了一座避暑的离g0ng。抚悠等北上,该是越走越凉,可暑热就像cHa了翅膀,穷追不舍,一路追进长安,变本加厉地热得厉害。到了长安,辛酉仁得知法驾往离g0ng避暑,便又马不停蹄地押着她往玉华g0ng去。
甫入凤凰谷,山间微雨方收,清风入怀,竟起寒意,抚悠困病交加,昏昏沉沉中觉得自己燥热的身T好像忽跌进了秋水寒潭,她燃着犀牛角,细葛布裁成的夏衣轻灵地游弋于树丛般的折戟残剑中。拔出一柄挂锈的断刀,眼前忽地一亮,照见了二十三年前那个娱酒不废,沈日夜些,兰膏明烛,华灯错些的良夜:
夜深,人静,上过牛油的g0ng门,以鸦鸣为号,悄无声息地为衔枚裹蹄的军队次第打开。这支军队深入g0ng禁如入无人之地,直到包围了皇帝当日就寝的庆福殿,才与忠于皇帝的禁军展开激战。禁军寡不敌众,宁Si不降者百又三人,五人一列廿人一行,被缚在殿门之外。一百零三柄长刀映着白森森的月光,齐齐挥落,血雾弥漫,月也染赤。施刑军士一人手提一颗血淋淋头颅,以刀击地,齐声大喝。山谷回音,大地震颤。檐下一人抱一nV子痛哭不已,不远处站了戎装的两人,抚悠认出后面那剑眉星目、年轻英毅的是她的父亲,她想喊一声“阿耶”,父亲身前的人却正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过来——
这一眼,击穿心脏。
“咔嚓”,铁锁打开。抚悠一个激灵,醒了。
囚车停在灯火昏暗的角门旁,她被扭押下车,穿过窄仄Sh滑的道路,关进一处不知名的院落。屋内没有灯烛,她m0索着推开窗,坐在玉轮洒下的那仅有的一片光中:方才那不是梦,是二十三年前的玉华g0ng兵谏,抱头痛哭的是前朝恭帝宇文燕山与皇后贺兰氏,站在父亲身前的,是当今天子。她没有看清他的面容,只是实难与弘义g0ng中对Ai子百依百顺的慈父形象合为一T。这位向来被人称颂“仁慈”的天子有着怎样鲜为人知的一面?岐王入狱,党附不同势力之人必然都有所动作,躲进山中不问政事正是目下最好的处置之法;圣驾出行,将诸王妃主带出长安,断了他们与外臣的交际与联系,免生事端;最后,玉华g0ng兴建之初乃为防御突厥,李忧离若想利用外患缓解内压,他那JiNg明的圣人老父可是棋先一步——或许这才是当年那个战功赫赫、“Y谋篡位”的李寄清!而不是那个为政十年,寸土未拓,靠了能征善战的儿子才有今日局面的昏昏老人。二十三年后,又是玉华g0ng,抚悠虽自惭没有父亲那般翻天地转乾坤的本事,却也要拼尽全力助李忧离脱险。“阿耶,佑我。”她合掌,食指抵在冰凉的唇上,在月下默默祈祷。
清风徐来,月明无星,一阵琵琶声打破了虫儿的絮絮低诉,原是一曲《玉阶怨》,却又非同往常曲调,郁错低回,更为缠绵,非为炫技,唯信手由心而已,正是“我有相思意,翻作琵琶语,念念托此音,直上重霄九”——抚悠识得这琵琶声,是李忧离!一路艰辛折磨不曾落下一滴眼泪,此刻竟泪如雨下难以自己。
“他还不知我回长安了,倒也许有人将沉船的消息故意透露给他,所以曲中才做如此悲切之声,若能让他知晓我也在此处,该有多好!”抚悠虽如此想,却苦同在明月之下,相隔咫尺而不能通传音信。
“岐王与你就隔了三道院墙,想让他知道你在此处吗?”
“谁?”抚悠吓了一跳。来者并未掌灯,站在暗处,只隐隐约约看到晃动的人影。“此处的看守,呵,二十三年了,我已在此处守了二十三年了。”那人说着奇奇怪怪的话,边向里走。抚悠道:“王g0ng宿卫,番上轮职,怎会有人一守二十三年?你莫欺我。”那人并不解释,径走到案几前m0索着坐下:“趁热喝碗热酪浆。”“他是谁?”此刻看清,还有一人。来者道:“他是哑巴,也是此处的看守。”顿了下,抚悠问:“有火吗?何不点亮灯烛?”那人道:“我是个瞎子,有没有,都一样。”抚悠心觉奇怪,她好歹也是“朝廷要犯”,看守竟如此松弛?瞎子倒好了酪浆,将碗向着抚悠的方向推了推:“喝,这山谷夜里冷得很。”
月光恰斜斜地在案几处分了明暗,来者先坐于暗处,抚悠只得在明处坐了。酪浆微烫,喝下去心中甚是熨帖。“你能帮我为岐王传信?”既然他这样说,她索X挑明了看他究竟有何目的。“再过半个时辰,那边殿上有我相熟之人值宿,你有什么话捎给他?”抚悠见他答应得痛快,条件也不提,甚为疑惑:“你为何要帮我?”沉默片刻,那人道:“我听说,你是辛大将军的nV儿。”
“是,关我进来的就是我的亲伯父。”她的身份已不是秘密,便也不怕旁人套话。“我追随大将军多年,若不是二十三年前这眼……”那人哽了下,转而问道,“二十三年前的事,你可知晓?大将军可曾告诉过你?”抚悠道:“略知道些,但先父自不肯透露半字于我,我是从岐王处得知。”
“岐王?”那人嗤道,“兵谏那日他才呱呱坠地,能知道什么?”抚悠听他意思,仿佛其中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那人又问:“你知道大将军为何出使突厥?为何这一出使便一去不回?为何他会被人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抚悠道:“父亲去突厥是为了说服前朝长yAn长公主继续维护突厥与中原的和平,他这些年不回长安是为了分化瓦解突厥,至于被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自然是朝中J佞……”话未说完,便听一声冷笑:“你竟信这些?”又听那人怅然道:“这玉华g0ng的事,你当真丝毫不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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