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料而今白日穿街走巷,虎撑晃,摇铃响,行幌充杖杵,悬壶四方忙。入夜独身窗前坐,杯盖刮云脚,瓷音丝轻绕,月华如练散杯沿,瓷盖留泉缝,玉茗入腔暖。
他浅啜则搁置盖碗,轻捻页脚翻新篇,读医且如儒生拜读圣贤书。间或把酒对疏星,凭窗望月芒,缕缕风撩丝丝鬓。隔街偶有阁楼琴音扰卷帘,他附和低吟浅唱,独处似神仙。
顾锦川曾触碰到庙堂之高,转瞬毅然投身江湖远。说起江湖,多少人启唇开口便是刀光剑影,快意恩仇,血雨腥风,明争暗斗,而他走过南、闯过北,一摇铃、一药箱、一虎撑,平庸简明。这便是他的风月,也是他的江湖。
半途从不少人问他,为何不开家医馆,或者药铺,至少找个地方定居,停止奔波——人,终究要有一个家。
他哑然失笑:一个医师,一生能医治多少人?大约总比他医不好的要少,也远远多于他不想要的数字。其实,他游历并不只是为了医治更多的人,更想要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至于那究竟是什么,甚至于问题是什么……他不知道,或许这个答案就是问题本身,只有找到,才会知晓。
何况,他已经无法停止流浪,还能给谁一个家呢?
故乡有稚女,有高堂,唯独没了一把青丝逶迤,红颜枯骨化一抔黄土。她离开在深夜,他匆忙赶回时天已大亮,一世抱憾,半生含恨。他将自己关在暗室整整七日,再见天日时仿佛彻悟。
从那时,顾锦川的荒唐名声在城中传起,哪有求安稳的女儿肯嫁给他。
他记得初次回乡时,儿时玩伴又聚首成席,或追忆、或吹嘘。旧友问他江湖经历,无非可有奇遇?可有美人心系?是否酒酣纵马、心在天涯?
友人不知,顾锦川曾遇各色疴疙,却只字不提路遇山贼宵小;他也见痴男怨女病染相思,可闭口不谈药铺见姝丽。他更有过酒酣胸胆如当下,难回忆漏夜孤胆无处歇。
之所以不提,不过一句云烟成雨。旧友嗟吁闷乏,大抵也一笑置之,高灌庆贺重逢之喜。
他见过,江南的春是温婉柔和,遇上天气刚回暖,时常还有小雨濛濛,笼住一方天地。细细的雨丝会在水面留下痕迹,如蜻蜓掠过,转瞬又消失不见。他行走在木桥上、小路边,总能看到执着油纸伞缓缓走着的人,还有各种卖小物件的摊子,叫卖声软语呢喃,听着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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