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这全是因她而生的头脑发热。那不是我的理想,而是她的。她对文学的崇敬与热ai,像感冒一样传染给身边的我。可我到底只是暂时地病了,有“想读文学专业”的信念,却从未对攻读文学之事有任何期许和规划;不像她病得彻底,却不得不治好。
就在填报高考志愿时,一瞬间的神思清明,我终于放弃了执念。原因还是她——不想和她一样,如果不做学术,退路几乎被限在考公务员、当老师。我发觉自己厌恶任何玄虚的专业,钻进jing深复杂的形上问题,却在冰冷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像宋人的三寸之笔注定被游牧民族的铁骑踏断。我只想学实用而容易谋生的技术。好奇和兴趣未必足以当成理想,当成全心从事的专业和工作。
只有我的妈妈还陪在身边。和之前完全相反的两条路,她却依然表示支持,笑容和之前支持我读文学如出一辙。我愣看了她许久,除却笑得虚伪,读不出任何。纵是装作很有主见,我根本对自己的未来一片茫然,对盲人m0象般做出的抉择毫无把握。b起违心的奉承,更想听见她真实的考量,即便是反对的意见。
长大了。说着,她却怅然若失地拧眉,旋而用严肃掩住,打开电脑,对b着往年的录取情况,替我找院校的信息。从前她也有一次露出类似的神情。在某夜,我和映荷厮磨到凌晨,偷溜回家正遇上她夜起。她即刻露出惯常温柔的笑,眉间的苦涩却在淡去的睡意中化开,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她隔着半透的窗纸m0清少年的心事,也宽容地默许,静静旁观不戳破。我反觉与她隔膜了,宁愿她把我当成不听话的小孩训斥,让我回归她的统治,而不是别无选择地放弃再也不属于她的玩具。我停在系不上的旧事里沉y许久,散落的断片,她的神情交映互文。她专心致志地逐一筛查可报的院校。才一转眼,去年的录取情况表上圈点满各式标记。
她将在密林般的表格里圈住我的以后,水雾般的沉浸里,我却荡向镜中映出的过去。那件事总让我耿耿于怀,想道歉像对待傻子一样把她蒙在鼓里,实际却是可笑的掩耳盗铃。也许当时她的沉默,也是希望我主动坦白?但几次yu言又止,我终是说不出口,没法对自己一顿鞭尸,只觉她说我长大,很不适应。我总记得她像永远长不大,有些小孩子心x。天气一冷,手里便常抱着个抱枕。每次提着几袋行李回家,她往往会放下手里的事迎上,像我是从未知的远洋归来,好奇地问我每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智能手机流行以后,她很快弄懂了用法,会用各种app,却唯独不会用导航。自己也不认路,和她一起出门,每到一个路口,总是拉着我问该往哪走。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她又张望着分不清方向,我告诉她可以看路牌,绿牌指南北,蓝牌指东西。她竟像是从来不知道这条常识,夸我好厉害,知道的多。无论做什么事,她总是容易沉进去,越走越深出不来。但许多我以为寻常不过的常识,她未曾钻研过,便一无所知。
因她这样的x子,我很难正经地把她当作长辈,但很容易和她打成一片。小时候,许多事我总愿意与她说,说时她总是满怀期待地望着我,似乎只是好奇故事,听完也不摆出大人的架子教导或训诫我。更像是朋友。慢慢我年岁渐长,却渐生嫌隙。我依旧向她说许多事,不如意的事越来越多,有趣的事越来越少。她总是只有温柔地安慰我,说自己也许能t会一点,劝我放平心态、不要过分忧虑、顺其自然,却给不出一点动手解决问题的办法。
温柔是她的敷衍。我似乎领会到父亲和她吵得凶时骂她是“花瓶”,他的感受。但也许她和父亲吵架未必无因,我那些青春期的多愁善感,的确不成问题。只是把她当成倾吐情绪垃圾的对象,先入为主地满怀戾气和挑剔,从对话的一开始我就已决定,无论她怎么反应,我不满意。
这也是该向她道歉的事,而我总对青春期的诸种愚蠢羞于启齿,一拖再拖,找各种借口,却拖过了最后的机会。然而,假使她尚在于世,我郑重其事地向她提出,她会怎么反应呢?装出一副早就忘记的模样,反笑话我总把这些小事记着?如今我能挂念的事,只有她坟前的小雏菊,花瓣又怎样散在风中,蜷拢了几片,还有几片像被生生扯下,落时还皎白如初。
她离开时,我正在外地读书。我的那位父亲通知我回去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但也只说,“你的母亲不太好,来看看她。”手机收到消息的一刻我正在za,看见屏幕亮起,并未放在心上。那天正好开了一个学术会议,我做助理,整理完会议纪要交上,就独自出来喝酒,物se床伴;还成日念着“且携仙侣共游,不与梨花同梦”,最不屑酒桌上往来那一套,傻傻地不知道会议落幕后的聚餐才是真正的尾声。
事后,我急急回到学校,后半夜辗转难眠,起床ch0u烟,不断翻出手机确认订票信息,次日上午九点——已过凌晨,也不该算次日;又百无聊赖地一遍遍刷新微博,对任何内容都提不起兴趣。我早就没有了早起的习惯,生怕次日起不来赶不及,连设好几个闹钟,却在早上七点无可事事地就游荡到火车站,想不到任何别的可做之事。也许后来在恍惚中睡着一会,也许彻夜未眠,时间只是电子屏上的一段段数据,切裂成碎片。最后,我改签成七点半的站票,到医院还是去晚一步。各人都忙得团团转,却不知在忙些什么,只知是很大的变故,应该忙些什么;他们还无暇告诉我,她的si讯,以为总会有人已经说了。
我在走廊上踟蹰许久,终是不敢去见她。最后一面还是一月以前,像是个素昧平生的老妇人,声音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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