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大碗老白干下肚,刘三虎抱住曲老三,俩人兄弟般相拥在一起。片刻,曲老三觉得一根硬棍子的东西硬梆梆顶住了他的后腰,还没等曲老三觉察出这是弋凫与雁的诡计来,刘三虎的四梁八柱已把老鱼鹰一伙人缴了械摁在了地上。刘三虎拍拍曲老三后背,撒开手哈哈大笑两声,“鱼皮三,你小子还是嫩青瓜蛋子,不老道。你不动动脑袋瓜子想一想,也得拜拜仙儿,掐算掐算,我穿山甲就是有灾有难缩成团成王八,给哪路神仙磕过头啊?你小子出生牛犊子不怕死,敢与虎谋皮?我实话告诉你吧,小子嗳,我的人这工劲儿已踏平了你的江沿村。你想树大旗起屁,啥替天行道啊,不就是冲我‘顺水流’来的吗,报杀妻之仇吗?你有种,爷们有仇不报那是啥玩意儿呀,孬种!你可知,一山容不下二虎,你个小小泥鳅还想在我跟‘虎头蔓’当间插一杠子,我今儿个不收拾你,‘虎头蔓’也得逮个机会收拾你?因为你的存在,就成了三国鼎立之势。好比一块儿肥肉三人吃,能那么均匀啊?你倒向哪一边,对另一边都构成威胁。你说说,哪一方能容得下你呀?我为啥诓骗你先下这个毒手啊?因为咱俩有深仇大恨,另外也是给草上飞一个眼罩,你早晚得跟‘虎头蔓’连手对付我的。到那时候,我就是粘糕饼子糊屁股没眼啦!咱俩是前世的冤孽,有我没你,有你没我,势不两立。秧子房掌柜的,对曲大当家咋个恭送法啊?”秧子房掌柜的嗑嗑巴巴地说:“挖眼掏心点天灯!”刘三虎又问:“驴崽子们呢?”秧子房掌柜的忙嗑巴地说:“割舌剁手去足。”刘三虎大声说:“那还等啥呀,动手啊?”一帮喽一窝蜂地把曲老三马褂扯下,五花大绑了,捆在一棵老柳树下。老鱼鹰被喽从地上捞起来破口大骂:“‘顺水流,你个王八蛋!诓骗算啥好汉,有能别下这黑手,冲我来!要杀要剐随你,放了我儿子!”刘三虎阴斜拉蒯地凑到老鱼鹰跟前,埋汰人的说:“你儿子?老夹杆子!你杆子焐过娘们的尿窝吗?还,还张口闭口的你儿子?你不寒碜呐,我都替你拉嗓子?”曲老三大喊:“爹!别跟没人性的山牲口费话,咱认裁了。〔
“叭”的一声枪响,秧子房掌柜的连哼哼都没哼哼,脑门正中开朵梅花后脑海开了泉眼。随之同时,刘三虎头皮冒了一股烟儿,出溜了一溜血沟。其他大梁不是胳膊挨了‘管’大腿就是走了铜,没一个囫囵个的。刘三虎抱个血淋淋的狗头,“碰着‘别梁子’的了,弟兄们,快‘滑’!”
刘三虎停靠岸边船上的喽们马上接应,连珠枪、套筒枪齐刷刷射向岸上的柳林。一明一暗,柳林中炮筒子还有快枪也不势弱,一枪撂倒一个,弹无虚发,把刘三虎船上的喽当靶子打。刘三虎的喽们乱了阵脚,二十几条小船争先恐后地逃窜,相互碰撞,扣翻了好几条船。刘三虎等抱头鼠蹿地上了船,柳林中的枪子“嗖嗖”的集中雨点儿般压向他的船上,两个划船的喽应声而倒栽到江里。在这千钧一发之即,江里伸出一只长臂猿一般的大手,把刘三虎拽入江中,凫水扶挎着刘三虎游向北岸,渐渐远去。柳林中射出的枪子射程不够,打在后面,溅起一个一个水花。
王福从柳林中大步走出来,望着渊薮狼狈溃逃的船只,眺眼亮目盯着江中游去的刘三虎,拿毛瑟手枪瞄了一瞄,枪响后扶拷刘三虎的长臂猿栽了一栽,水里洇出一洼血红,又奋力游去。王福惋惜地叹口气,吹吹冒烟的枪管,插入腰间的宽皮带里。
在零星的枪声中,王福精神抖擞的踩着松软的黄沙土走到曲老三面前,说着“大兄弟受惊了”的安慰话,亲手给曲老三松了绑。曲老三感激地跪下抱拳言谢,“王大当家的,兄弟素昧平生,今儿舍死搭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兄弟愿随大哥鞍前马后,牵马拽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王福爽朗哈哈大笑,哈腰扶起曲老三,“兄弟差矣!我‘虎头蔓’无利不起早啊?‘顺水流’只想用弋凫与雁的诡计达到螳螂捕蝉的目的,却望了隔岸观火的黄雀在后。我猜透了‘顺水流’的心思,他不会坐视不共戴天的仇家兄弟你的存在而不顾,养虎为患,定要想方设法除掉你。我呢也想把你拉到我这一边儿,空口耍唾沫星子,你不会相信我的诚意,定会猜度我居心叵测,存心不良。咱两个绺子井水不犯河水,无嘎麻的,所以我不怕。我就派‘插签’的打探‘顺水流’的动静,以静待动,伺机而行。不就是耍个鬼心眼嘛,‘顺水流’铁板钉钉的要火并你的绺子,到时候我趁火打劫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弄好了我乘机灭了‘顺水流’,那可是一箭双雕,异曲同工的大好事儿。不出我所料,‘顺水流’抓住你虽有嫉恶如仇的报复心理,但你道行不深又有‘两虎’卧榻之忧,想卧薪尝胆急于修好之意,用软刀子感化于你,才来个江湖最绝的一招,不惜重金屈尊拜坎子凭吊亡灵,以诚意打动你义气当先的善心。你果然被他瞒天过海所蒙蔽,上了弋凫与雁的当。‘顺水流’一向心黑手辣,歹毒残忍,坏事做绝,我算他牵上你的牛鼻子后定会同时血洗江沿村。我挑出三十会水的弟兄,事先埋伏在江甩腕下流江窄处,潜水掀翻他的舢舨船。一切不出所料,我愿以偿。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江湖的道义。何况,我还另有所谋。哈哈,虎口余生的兄弟你,啊?不就这样了。你,兄弟!还用再谢我了吗?”曲老三除对王福的救命之恩心存感激之外,同时也被王福的坦诚打动了,以心心,曲老三哭了。从此俩人起了梁,拜了把子,成了生死兄弟。曲老三尊年长的王福为大哥,王福称比他小好十来岁的曲老三为兄弟。
曲老三回想到这里眼睛湿润了。人事沧桑,信仰相悖,兄弟战场上兵戎相见,曲老三心情复杂,矛盾重重。他想,王福也是苦出身,当胡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虽也做过一些伤天害理之事,但没有乱杀无辜,手上无命案。打鬼子,入抗联,没含乎过。光复后复杂的政治背景,当过胡子的绝大多数都被国民党的高官厚禄收买,那是他们对共产党认识不足,正统观念严重,一时糊涂,受人蒙骗。王福他还不是以人民为敌,死心塌地为国民党卖命的那号人。他还有挽救的余地,还有感化的空间,还有为我所用的价值。他属于推一推就过去,拉一拉就过来的那号人。尤其剿匪正处在焦作状态,关靠单纯的兵力围剿,费时费力,还要牵扯大批兵力,付出大量伤亡的代价,一时我方还不能说稳操胜券的情况下,分化、瓦解、收买这号人就显得十分必要。党的政策是对弃暗投明的人过往不究,重在表现的。所以,曲老三他有心义取,规劝王福大哥缴械投降,戴罪立功,再度携手,一同剿灭匪患。功过是非,交人民裁决。另外,曲老三也有自个儿不愿叫外人知道的心结,那就是还有以德报恩的想法。这绝不是知恩报恩的枉徇私情,这一点曲老三是心知肚明的。为此,曲老三想利用王福喜好恋旧、念旧交的个性,设个“鸿门宴”。如果王福听从规劝,那一好百好,收编剿匪;如果不听规劝,那就怪不得不讲兄弟情面了,割袍断义,撕破脸皮,舍兄弟小义取民族之大义,作回小人,以怨报德,擒贼先擒王,当场拿下王福,一鼓作气,剿灭王福残部于新城圩子里。
交通员大丫儿,拿件军大衣从指挥所默默走过来,披在曲老三身上,“天凉了,别老在外站着了?报务员说,剿总来电:江北大青山的刘三虎的光复军,有三百多人向咱这儿运动。剿总叫咱们支队,迅速解决先谴军骑兵旅残部。这是电报。”曲老三挥挥手没有接大丫儿递过来的电报,“知道了。告之剿总,三日内解决骑兵旅。”已是一团团长的鲁大虎跟随曲老三二、三十年,最懂得曲老三的心思,他侧面的说:“司令,这么耗着,王福要是在圩子北边撕开一个口子突围出去,蹿到江北跟刘三虎的光复军合股那就如虎添翼,要想吃掉他那就需费时日了?司令,你围而不歼,除怕伤亡过大外,是不是还另有打算啊?”曲老三一动不动地瞅着黑森森的新城圩子说:“唉,多年的老哥们了,如果没有那么多烦心的嘎麻事儿,不早坐在炕头上推杯换盏的喝晕登了?大哥走这一步,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呀?我一想起他的救命之恩,这心就揪得慌。兄弟兵戎相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太悲惨了。我大哥这么顽固的和共产党对抗,顾虑的是怕被清算啊?他只看到共产党惩恶的一面,没看到共产党对改过自新的人也是扬善的一面。另外,他太看重自个儿误入歧途的失误了,没看到他自个儿打鬼子抗日的功绩,如果点化开了,他会重新做人的。大虎,马虎力山那一仗,攻坚战对咱们非常不利,马虎力山易守难攻,他完全可以和咱们决一死战的。他却选择了逃跑,那是他对活下去的希望,留下活下去的资本。由此,我断定,大哥还有归降的意思。只不过,面子落不下而已。他是等我给他一个台阶,给他一个保证,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大虎,义取。一是可以避免我军过大伤亡;二是劝降收编可以增加我军剿匪力量,也是给其他顽抗的匪徒一个启迪;三是也尽了我的哥们情义。对王福残部采取义取,不可强攻。”鲁大虎说:“司令,这一招高啊!不过,咋叫‘虎头蔓’入瓮啊?”曲老三说:“我请他喝酒。”鲁大虎疑虑地说:“他能来吗?”曲老三说:“在他心里我是个君子,不会对他下黑手的。”鲁大虎说:“不是降,就是剿,左溜得灭了他。这一招棋,于公于私,给你跟你大哥都是一次机会。虽说是敌我交兵,哥们情义没断。抽大烟嗑瓜子儿,一码归一码!司令,你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归降最好。不归降,就是鸿门宴,一举两得,好棋呀!”曲老三说:“大虎,我修书一封,你亲自送去。另外,叫炊事班预备些好嚼裹。酒嘛,就拿我吉德侄弟送给我的两坛老山炮,大哥就稀罕那玩意儿。”鲁大虎敬一个军礼:“得令!”
七巧猫举着王福的腰牒过了我军防线,鲁大虎领着七巧猫来到曲老三临时搭建在桦树林里的指挥所,曲老三热情地接待了七巧猫。七巧猫说:“旅长派我回个话。他很想会会曲司令,叙叙兄弟间的旧情。会面地点,旅长叫司令定夺。他要带几个随从,你不反对吧?”曲老三哈哈地说:“旅长把人都带来我才乐意呢,别说几个随从啊?地点就在我的指挥所,如果旅长不介意的话?”
七巧猫回去后一个时辰左右,日头爷在头上笑着脸儿迎接王福的到来。曲老三没有列队显显威风,更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普通乡民打扮,热情大方的恭候在他的指挥所门口。俩人远远刚搭上面,毫不设防,都快步如飞地眼含热泪迎上来,紧紧拥抱在一起拍打对方。
“大哥!”
“兄弟啊我的好兄弟!”
拥抱过后,俩人对望着打量了一会儿,哈哈笑了一阵子,携手走进指挥所,落座后,王福身后站着参谋长乌鸦嘴、一团团长憨达憨、情报处长七巧猫。曲老三身后只有一团团长鲁大虎和交通员大丫儿。曲老三说:“啊,咱们的几个弟兄都熟悉,就不客套了。今儿个我做东,大哥真给兄弟的面子,还是哥们好啊,不隔心不隔肺,啥场合都敢照量!”王福说:“兄弟呀,不瞒你说,这枪林弹雨刀光剑影的,我还真打了一阵子怵,别弄个啥鸿门宴的诳我吧你?后来大哥我一琢磨,娘们咂嗖杆子,两厢情愿的事儿,没好在那搁着,谁遭那个娘罪呀?咱俩在战场上是老虎跟黑瞎子打架,一个唬,一个憨,谁也不让谁,我是不知我图稀个啥呀这个?你为共产党打天下,我为谁呀。为老蒋那个国民党,扯蛋!今儿个咱兄弟酒桌上喝酒,可要喝个痛快,不提那些窝心的事儿?不过,你大哥可没记恨你把你大哥打的头破血流,落花流水,撵得跟兔子似的山遍野的跑?你那也是奉公行事。我呢,天晓得我在噶哈?咱俩黑龙镇城下之盟,我可是听了你的话嘞!要不然,我非得跟老毛子好好朝活朝活?那老毛子也忒不是玩意儿了,净祸害咱娘们?这回吗,今非昔比,不能同日而语了。眼目前儿,大哥可是折了膀子瘸了腿的落魄鸭子,合能合哪去?你要煮要烤,还是清蒸,随你的便!”曲老三斟着酒说:“咱们哥俩儿还需要诺言或承诺吗?咱们是哥们儿!秉持绝对的真诚,开成布公的说清事实,选择最好的出路。掩盖错事而撒谎所带来的麻烦比错事本身更严重,会造成不堪回首的遗憾,兄弟不想看到咱哥俩身首两处的结局。大哥,你看看这坛子酒,我能把你吃了,还蒸煮烤呢?这是老山炮!”王福把酒碗端到鼻子前闻了又闻,稀罕巴嚓的说:“好酒啊!自打老山炮烧锅被吉老大自毁炸了后,有好些年没喝着这酒了?你这是搁哪淘换的呀?”曲老三卖谝地说:“大哥,你是偏得?这可是我那侄弟孝敬我的。”王福忙问:“吉老大,唉该叫殷老大了?他又把老山炮烧锅吱呼起来了?那老山炮也带着他那相好的回来了?整这么大扯,就不怕你们共产啊?这可要分田分地,闹啥土改了?”曲老三说:“老山炮圣灵败给了人欲,把烧锅剔登了。一光复就跟相好的回来了,还扯拉两个半大小子。我那侄弟不知搁哪淘换点儿钱,就支个临时大棚子,安上汉奸义兴东迫卖的烧锅,烧上酒了。大哥,咱先焖了这一碗再唠扯,我的馋虫都叫唤了?”王福啊啊的说:“喝!喝!我这干姑爷还真有两下子?”一碗酒下了肚肠,俩人抖扣着酒碗显摆自个儿一滴不剩。王福把酒碗往圆桦木拼钉的桌子一墩,念秧地嚷嚷:“来,再上。这几个月叫你撵的,没消停喝一口酒,今儿个敞开整。宋江招安,再打方腊呗!”曲老三见有门,又倒了酒,沉积激情地说:“大哥,亮灯不用挑,明人不用劝,大哥就是大哥,快刀宰乱麻,痛快!来,干这一碗。”王福扯撕下一个山跳的大腿,咀嚼两口噎下肚,哈哈地说:“,今儿有酒今儿醉,不管娘们叫人睡。干!”
...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路人书;https://www.lurenshuwx.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