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艳心里无比愤恨，这尹明月三言两语、轻轻巧巧就把忤逆圣意的大罪说成了离家遭罪的女儿对父亲的依恋！她这一哭一跪，只让人觉得她孤苦可怜，那些训斥的话还怎么能说出口？

        果然，景康帝见明月完全不复往日的刁蛮任性，她这样温驯地跪着，说出来的话里全是对他的仰慕和依赖，叫他怎能不感动？他忙不迭地说：“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快起来，快起来！这数九寒天的，你这样跪着，小心跪坏了膝盖。”说着伸手将她搀扶起来。

        明月破涕为笑：“谢父皇不罪之恩！”

        她声音软糯中透着孺慕，笑涡中霞光浮动，眼眸里泛着盈盈的波光，这娇柔的声音和明媚的笑靥就像明灯一样，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景康帝看着这笑脸，听着这声音，只觉得自己的心扉也变得敞亮起来。

        明珠心中腹诽：虽说是数九寒天没错，但再冷能冷了未央宫吗？那么厚的地毡，她的膝盖就那么不禁跪了？

        明珠不会知道，此时的景康帝已经把明月看成了纯徽皇后童慧安——那个绝代风华、睥睨天下的女子，何尝这样低声下气地跪过？这叫他怎能不心疼！那个女子，虽然也曾笑靥如花，但她的笑总是那样端庄典雅，似乎总也笑不到眼底，哪有这般情真意切？这叫他怎能不珍爱？

        而站在旁边的湘嫔更是满眼的疼爱，那是发自内心的心疼和欣慰。她既心疼明月和亲路上受了苦，又欣慰她经此历练终于成熟懂事了。当端木皇后提到温家二公子救了明月时，湘嫔心里着实紧张了一下——这事儿关系到女儿家的清誉，端木艳这样说，分明不怀好意。她生怕明月顺着端木皇后的话头就要说起那温二公子——若说感激温二公子的话，岂不应了二人此前早就私相授受的传言？若说他不好，莫非发生了什么轻薄之事？总之，一旦纠结这个话题，无论明月说什么都讨不了好。没想到明月这么聪慧，竟不上端木皇后的当，绝口不提温家公子，只说感谢上天，答得真是妙极。

        明月在回京路上就已自花林等人口中得知了宫内的大致情况。湘嫔是皇长子尹如松的生母，但在此之前，她原是纯徽皇后童氏身边的贴身婢女。童皇后怀着第二胎时，因有了身子，不方便侍寝。那时虽然端木艳等一干人都已入宫，但皇上仍然夜夜留宿童后的舞芙宫。偶然有一次皇上喝醉了，迷迷糊糊中临幸了宫女湘荷。童后得知后，请皇上赐封湘荷为答应。湘答应便住在舞芙宫偏殿，仍然侍奉童后。后来湘荷有孕，太后十分喜欢，湘荷得以晋封贵人；生下尹如松之后，又晋封为湘嫔。

        彼时童后已经过世，湘嫔宫婢出身，无论才貌、家世都无法和端木艳等妃嫔相提并论，因此并不得宠。好在湘嫔也无意争宠，只一心一意抚养孩子，为人甚是低调。但她能在后宫占据一席之地，也不是一无所长的。她跟着童后多年，得蒙童后亲自调教，不仅略通书法，而且有一手按摩的好本领。她不得圣宠，便用心侍奉太后，每日晨昏定省，陪太后吃斋念佛，帮太后抄经、按摩，甚得太后青眼。

        今日听说皇上召见明月，她到底挂念着这个前主子留下的唯一血脉，担心明月受责罚。即便明知自己人微言轻，来了也未必有什么用，湘嫔还是找了个理由跟着太后过来了。

        明月岂能不知湘嫔此时的想法？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湘嫔这份真情实在难能可贵，她心里也十分珍惜。此前花林也曾悄悄和她探讨过：“当初童皇后薨逝，为何不是由湘嫔来抚养长公主呢？”明月却很清楚，定是端木艳为了表现自己，先一步主动请缨了。养育长公主不仅能显得她大度有爱心，而且能抬高她的身份——长公主何等高贵，长公主养母自然也是高贵无匹的。这种名利双收的好事，自然轮不到出生低微的湘嫔。湘嫔虽然卑微，却少不得在明月闯祸时替她在太后面前婉言开脱。只是那时候的明月目空一切，何尝把这个小小的嫔妃放在眼里？几乎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更不会感念她的好处。

        此时，高贵的端木皇后端坐不语，卑微的湘嫔却开口笑道：“天气确实冷，太后惦记着长公主，冒着寒风就这样过来了，也不怕折煞了孩子。”她眉眼含嗔，眸光自明月身上转移到太后脸上，一笑一颦间，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轻快起来。

        太后无奈地笑道：“哀家出来走走，你也要拘着！哀家不会被寒风冻坏，倒要让你给闷坏了！”

        太后一笑，大家便跟着笑起来，真是和乐融融。

        明月不好意思地望着太后道：“原该孙女到馨宁宫去给皇祖母请安的，孙女不孝，叫皇祖母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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