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康十四年。

        苏城东南隅的韶光村，一条小河自村中蜿蜒而过。正是大地吐绿、万物迎春的二月底，小河中央一丛丛芦苇生机勃勃地向天空舒长着，几只麻鸭在苇草边戏水，河上传来嘎嘎的鸭叫声。蒌蒿密密地沿着小河蔓延开来，直到小道上才收住她们的脚步。道旁便是黄灿灿一片油菜花，油菜花热热闹闹地开满了整个河谷，恰如一条亮晶晶的缎带，扎在韶光村的腰间。油菜花开到山脚下，对着山上的翠竹恣意地笑。蛱蝶纷飞蜜蜂忙，唯有牧童最得闲。总角小儿撒丫子跑在田埂上，不时钻进灌木丛里，采一把青嫩嫩的刺苔子，摘一兜红滴滴的刺泡子，言笑晏晏。

        于修篁最繁茂处，掩着一座小庙，便叫青竹寺。青竹寺极小极简陋，进门便见一尊佛像，佛像前一张木几，木几上却十分干净，摆着一盘红橘。绕过佛像便是后院，除方丈的禅房外，便只四间僧舍。院中种了几样小菜，长得煞是可爱。尚余一片空地，空地中支着一排竹架，竹架上的簸箕里摆着洗干净的荠菜，旁边还晾着一蓬鸡屎藤。

        “小姐，我从家里拿了二十个鸡蛋来，明儿请云姑姑清早起来用荠菜煮了，带几个回府去，让王爷王妃也尝尝，采薇姐姐她们说不定也能沾点光尝到鲜呢！”一个着水绿色襦裙的小媳妇子兴冲冲走进后院，冲着最东头的僧舍喊道。话音刚落，她便走到了门口，掀开竹帘，瞧见蒹葭回头冲她嗤笑：“堂堂王爷竟等着吃青竹寺煮的鸡蛋呢！你也不怕人笑话！”

        暗香不以为然：“笑话什么？王府里是金银珠宝山珍海味啥都有，却唯独没有我们小姐亲手采的荠菜！”因蒹葭从小在府外长大，未免郡主太引人注目，暗香只称她为小姐。

        “是，没有小姐采的荠菜，也没有暗香养的鸡生的蛋啊！”蒹葭的笑容愈发张扬。

        蒹葭十五岁了。她自小得一行大师亲自看顾，三岁前便住在这青竹寺。当年跟她一起来寺的，除了乳母云芳姑姑，还有十三岁的丫头暗香。这一日，这韶光村中里正的小儿子李铁牛陪母亲到青竹寺上香，见到了正洗衣回来的暗香，正是一见钟情，回家就央媒人来寺中打听。一行大师征得王妃同意，将暗香许给了李铁牛，约定待蒹葭满了三岁再完婚。暗香是郡主的贴身丫鬟，相貌人品都是上层，身份也比一般人家的小姐来得更体面。铁牛得了暗香做妻子，便如得了宝，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因而小夫妻俩倒是恩爱幸福，如今儿子都生了两个。

        蒹葭三岁以后，一行大师便不再挂单青竹寺，带着蒹葭和云芳又开始了云游生活。因蒹葭生来体弱，一行大师便传了她一套内功心法，不求功夫卓绝，只要强身健体。但蒹葭却不满足于锻炼身体，又央师父传她剑法。一行大师内功精湛，加之医术卓尔又不凡，能识毒辨毒攻毒，行走江湖几乎从不用剑。蒹葭却知道师父每日清晨会以竹枝为剑舞上一段，那样曼妙飘逸的剑姿，那样气贯长虹的剑势，让她无法不动容。蒹葭平日里除了练功，便是看医书、辨认药材、琢磨人体经络穴位，偶尔也帮师父打下手诊治病患。

        只每逢中秋、年节，便回顺亲王府。今年却不等中秋了，只因今年上元节宫宴上皇后偶然提及和雅长公主三月该行笄礼了，和雅当时便向皇上提出，曼婷郡主蒹葭和自己同岁，不如一起行笄礼。这等小事，皇上也乐得成全。于是上元节后，蒹葭便没有同师父一道去武城，而是回了青竹寺小住，只待三月初一再回王府，初三入宫行礼。

        蒹葭虽然不在王府长大，却时时惦念着父母。司马王妃自不必说，母亲对女儿的不舍和牵挂她岂会不知？而顺亲王尹士清，虽儿女众多，嫡出的却只蒹葭一个，除尹如楠被封为世子外，也只这一个女儿得封郡主。再加上一行大师这一层关系，顺亲王对蒹葭也是另眼相看，和其他子女不同。

        司马秀莹自那年上元节送走蒹葭之后，对王府的一应事务便都淡然了，不仅将府中中馈全数交给郭侧妃打理，更以产后身体虚弱尚需调理为由不肯再让顺亲王近身。王府姬妾众多，顺亲王又岂会在意一个司马秀莹？也懒得哄她，且由她去。司马秀莹便担了这顺亲王妃的虚名，整日在佛堂诵经，为老父幼女祈福，轻易不出门。采薇见主子如此消沉，岂能不着急？便常劝主子振作点，莫让那些扒高踩低的奴才给欺负了：“王妃不顾念自己，好歹顾念着郡主啊，郡主将来的婚事还得王妃做主才行！”

        司马秀莹却只淡淡一笑：“郡主的婚事，自有王爷做主，说不定是要皇上赐婚的，我一介妇人，又能做什么？”

        其实她心里却是另一番打算，蒹葭能跟着一行大师也算有造化了，大师是世外高人，岂不会看人？既然大师眷顾蒹葭，说不定也会为她觅得良配。哪怕像暗香那样，嫁予莽汉村夫，只要夫妻和睦、日子顺心，岂不强过嫁入高门贵室？瞧瞧自己，虽然嫁入王府，却与行尸走肉何异？再看那纯徽皇后童慧安，当初在闺中时，二人亦曾交好，司马秀莹对慧安的才貌智慧着实钦佩不已。司马秀莹觉得，也只有童慧安那样的女子才配得上这世上最高贵的男子。谁知连那样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子也不得善终？

        因此她越发心灰意懒，顺亲王请旨封侧妃郭嫣然的儿子为世子，采薇气愤不已，她这个王妃却无动于衷：“反正我也不会再为王爷生儿育女，他总归要立世子的，世子是谁与我何干？”

        她不再伺候尹士清，但也不再恨他薄情。她是身不由己嫁入皇家，他又何尝是心甘情愿娶她的？她本聪慧，初入王府时尚且存着小女儿的心思，一腔热情却被泼了冷水；而今在佛堂日久，她冷眼看着王府内外发生的一切，竟也看透了尹士清的处境和筹谋。为此她越发冷静，一面劝父亲司马瑾告病致仕，一面盼着一行大师将女儿带离皇室这个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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