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静谧之中,两人被慢慢降温的山风吹回了几分理智,心里不免为方才脱口而出的话语有些后悔。
但她们都是何其高傲的人,哪里肯低下头认输,夜色慢慢模糊两人的神情,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楚留看了看二人的神色,委婉开口:“主子,属下赞成如犀的意见。皇帝现在还在凤城内搜索,表面上是为了捉刺客,谁知有没有暗中搜寻主子的意思?况且息浙皇子已经归来,想必过不了两日就可以到达凤城,主子就算回去,也不能帮到他。”
远黛抓紧了手中的缰绳,看着天色慢慢转为深蓝,幽幽叹口气:“我很想帮他。”息浙这次回来,官道都不敢走,还有祁子武如此警惕的模样,都让她心头觉得刺痛。纹锡王爷的实力本就很弱,皇帝陛下年事渐高,太子那一剑受了重伤,现在朝廷里正是风声鹤唳之时,纳溪包藏祸心,此刻将息浙送回风口浪尖,不单单是为“暗杀卜神天女”等事捋顺皇帝的毛,更是想要搅乱息国皇权这汪浑水!
纳溪国主!真是好手段!
她不禁火冒三丈,眸光割破淡淡夜色,朝着东南方向看去!眸底一分狠意慢慢腾上来。
纳溪国对她做的事,她一定会一点一点记在账上!来日,待她登上那片土地,定要让纳溪皇族千倍百倍相还!
“起来吧,今晚不赶路,就在镇子上歇息一晚。他明早一走,我们就出发,去烟岸。”她终究还是退步了。
纳溪国与息国交接处,息国的国界,往里推进五十里处,就是烟岸。烟岸靠近边界,恰好是两国贸易邦交最繁盛之处,檀阁在这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据点。而檀阁顶尖人物之一——鲤扇,就在这里。
五年前,远黛十一岁,父亲身为大将,被皇帝命为五十万人的统帅,大军压向连国边境。远黛和银姣两个小姑娘早就想出来游历玩耍,便死活也要缠着过来,苏父人前严肃狠厉,对两个女儿却极为宠爱,拗不过两人多番撒泼放嗲耍赖,无奈将两人一齐带了出来,但前提要两人不能随军而行,只能跟在后面,由几个高手贴身保护。
也就是这个时候,远黛认识了鲤扇。一晚,远黛趁着银姣熟睡,又偷偷掏了一把迷药放在几位高手的房中,自己带着一脸无奈的楚留、杜深,偷偷跑出去逛青楼。走入夜市,脂脂粉粉她看得新奇,却都入不得眼,直到行到当地最大的青楼——痴红楼,见其门庭若市人潮熙攘,便也揣着好奇心摸进去,一睹花魁芳容。鲤扇那时候左右不过十六岁,生得娥眉秀目沉鱼落雁,雾鬓云鬟,略施粉黛,胜赛西施。她静静抱着一把琵琶坐在半人高的台子上,无数红色的纱绸帘幔飞舞,面容在其中若隐若现。每次那神秘的纱幔飞起来,那张美得不似人间的脸蛋如同拨开云雾,带着微微妖艳,只令人觉得呼吸和心跳都被她一人摄取了。
更遑论那柔荑轻拨,浸过春水般妩媚却带着春寒之气的嗓音,和着柔美的琵琶声,在楼内幽幽缠缠地响着,绕梁三日,同如魔咒,时紧时松地牵扯听者之心。
当真是痴于红颜乱花之美,不得自拔。不愧痴红楼之名!连十一岁的远黛看得都有点儿痴,纵然身为女子,也禁不住低叹。
那便是天下第一歌妓鲤扇的风采了!
四周不知多少男子争先恐后地想要爬上去一亲芳泽,但是台子四周比肩而站的龟奴如同门神,凶神恶煞地接二连三将一波波人往下推。所有看得痴狂,恨不得牡丹花下死的公子哥前仆后继,上不了台,却也将无数银票、首饰不要钱似地往上丢。
不知多少人想要一掷千金,与她春风一度。
一曲过后,裂帛之音一收,她眉眼含笑,似渡了三月桃花的粉色,令下面一干男子笑得痴傻。按照规矩,鲤扇要选一位公子上楼,三炷香时间内饮酒相谈,若合了她的心意,便能与她和衣共枕,翻云覆雨。
当然,她弹琵琶弹了两年,相与谈心的男子少说也有二十余位,但从来没有那位男子真正夺得芳心,于是更多人跃跃欲试,势要拿下这位美人。
白玉般的手指往下处移过,所有人皆屏息,心脏砰砰直跳,无数目光集在那细长的指尖,那指尖一点,只觉得心跳骤然一停。
那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指向了女扮男装的苏远黛。众人都没想到,这年纪轻轻身子单薄的小公子,能被眼高于顶的鲤扇选中,顿时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全部箭矢般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远黛那时候也是有点儿惊讶,鲤扇混迹红尘,不会看不出来她是女扮男装,更何况年纪还这般小。但是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噙着一抹轻佻的笑意,大摇大摆带着自己的暗卫被人恭恭敬敬地引入雅间。
这一谈,便谈到天将破晓,远黛匆匆赶回客栈,众香客眼里他成了唯一一个与天下第一歌妓鲤扇共度春宵的小白脸,而实际上,正是这一夜,檀阁的建立正式拉开了序幕。
临走时两人约好,每年至少见一次面,平日以书信来往。然而谁都没有料到,这一走,春去秋来,四季轮回,草木枯荣,整整五年,两人都没能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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