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跟爷爷奶奶在农村生活,村里人闲暇时常坐在一起摆龙门阵,谈天说地,涉猎范围极其广泛,或妖魔鬼怪,或时事政治,又或者人伦是非,他们所讲的人事中,让我记忆最为深刻的却是一个疯婆子。
公社化时,附近几个村子被整合成一个生产大队,我们村被划分为二队,那疯婆子就住在临近的三队,她本不是我们大队的人,是她男人从外面带回来的,结婚没多久她男人饿死了在挑煤炭的路上,之后她就疯了。
以前村里孩子不听话,大人总会说‘再闹把你关门外,让豺狗子叼走’,后来这话就改成了‘再闹就把你关门外,让疯婆子捡走’,在孩童眼里,疯婆子的震慑力远比豺狗子大得多,只要家里人说这话,他们保准不再哭闹。
我十岁那年初夏的一天,本来安然躺在床上睡觉,半夜却突然不明原因地坐在床上嚎啕大哭,声音传遍整个村子,爷爷奶奶说我是中了邪,拿了枚铜钱到灶台上,一边念着村里死去先人的名字,一边尝试着把铜钱立稳。
当念到一个叫‘张怀德’的名字时,铜钱立稳了,于是爷爷奶奶就认为是张怀德在纠缠我,开始在铜钱面前烧香烧纸,可烧了半个小时都不见有效,爷爷就取出了平时用的菜刀,一刀将铜钱劈成了两块,口里还骂了句:“你个狗日的。”
张怀德对我来说是个陌生人,之后听爷爷讲,原来张怀德就是那疯婆子的男人。
铜钱被劈烂了,我也随即止住了哭声,爷爷那晚上睡在我旁边陪我。我那会儿胆子小,听爷爷说我被死人缠上了,后怕不已,躺床上哈哧哈哧抽泣。
爷爷本是个节俭的人,平时舍不得一毛钱电费,见我害怕却把灯打开了,安抚了我一阵,他随后睡了过去。爷爷睡着了我却醒着,瞪着眼看着木窗子外面,总觉得外面黑黢黢的有人在盯屋子里,就又忍不住抽泣了起来,爷爷再次被我吵醒,起床气一来,坐起来瞪着说:“再敢哭一声,就把你丢外面让疯婆子捡去。”
我只当是爷爷吓唬我,没管他,再抽泣了会儿,爷爷真的来了气,下床就把我提了起来,打开外面大门将我关在了门外。
农村人讲究穷生贱养,打骂体罚孩子一则是为了教育孩子,二则是为了除去孩子身上晦气,在他们眼里这是为了孩子好。
可一语成谶,我在门外吓得嚎啕大哭,只不到一分钟,黑幕中一只粗糙的老手伸过来捂住了我的嘴巴,然后提着我往远处跑。
颠簸了一阵子,等见光了才发现自己被提进了一间泥坏房里,屋子里四处都是蜘蛛网,墙角裂缝都蔓延到了地上,墙面上挂着几块黢黑的腊肉。屋子里就俩人,一个是我,一个是那疯婆子。
村里人经常吓唬孩子,让疯婆子把他们捡走,可真正实现的怕也只有我一个人了。当即盯着疯婆子不敢言语不敢动弹,疯婆子眯着眼睛瞧了我几眼,然后起身进了偏屋,未几端出一碗黑乎乎的糊糊来,递到我面前说:“狗儿,吃,吃了没病没灾。”
在农村,只有祖辈称呼孙辈才称呼为狗儿,并不是侮辱人,反倒是显得亲近之语。
我那时候胆子本来就小,自己也见过疯婆子发疯的样子,再加上村里大人的渲染,这疯婆子在我眼里是比那妖魔鬼怪还要可怕的人,不敢有半点反抗,接过来哆哆嗦嗦抿了一口,不想喝了就说:“苦。”
疯婆子听了又起身去了偏屋,过了会儿抓出一把白糖放进了糊糊里,对我说:“不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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