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公”与“天下为家”,本来是《礼记》依据过往历史和传说提出的两种社会形态,由于这两种形态既关乎由仁义引导的道德价值秩序,又关涉由礼法建构的社会政治秩序,因而随着历史变化的需要,不断被学者做出新的解释,其涵义也不断得到分梳和丰富。其,特别值得重视和辨析的,是孟的“仁政”“王道”政治观,以及与之密切相关的“天下如一家,国如一人”的思想命题,它们在历史上都产生了深远影响,并且成为近代以来国人所理解的世界“大同”的主要思想构件,但正是“大公无私”的大同理想让我们陷入“乌托邦”的空想和灾难。今天,要让传统的天下观尤其是“天下为公”的理念发挥积极的合理的作用,就要结合国历史上的两大矛盾——“舟水”和“夏夷”,对上述观念及其问题加以辨析,既在政治上明确“谁之天下”以及“如何实现”的问题,又传承并创新其的人道德价值和哲学思想。聚焦于“天下为公”与“天下为家”的论题,也有利于廓清当前围绕传统思想化展开的各种论争。
关键词:天下为公天下为家公私一家一人
近代以来,在西方化持续的冲击下,国人的思想观念发生了重大变化,其总体性的变化,莫过于传统的“天下”观:天下不再限于秦朝以来“天下国家”合一的国疆域,而扩展至整个世界;即使人们仍然习惯于把国称为天下,那个过去一直作为统治天下之合法性的“天”,却连同帝制一起被废黜了。
正因为近代以来国所经历的这一革命性变迁,以“天下为公”作为价值指向和理想的传统天下观,非但没有被丢弃,反而发挥了远比历史上更大的影响力:它既昭示着一种完全不同于“家天下”的主权在民的新社会新秩序,又以其丰沛的人道德意涵,鼓舞着国人对民族和国家命运的担当,乃至产生为人类做出贡献的崇高责任感。
然而,吊诡的是,就社会形态而言,“天下为公”本来指的是“大同”社会,但是当着我们以“大同”理解社会主义和**,把“公”“私”对立起来,搞“大公无私”,却一度陷入“乌托邦”空想,造成极大的灾难性后果。改革开放之后,国的最高执政者以务实的态度承认社会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引进并推广市场经济,把社会发展目标定为“小康”,使社会各方面都发生重要变化,经济上的崛起更是举世瞩目,这大大地激发了国人的“天下”意识和“家国”情怀,传统思想资源得到高度重视,而从引出的观念和论点也形形色色。
面对在国内推进民主法治、公平正义和重建明秩序,在国际上维护和改进二战以来的现代国际秩序、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形成创造条件这两大任务,我认为,“天下为公”依然能够为我们提供思想资源和价值观的支持。聚焦于“天下为公”与“天下为家”的论题,也有利于弄清围绕传统思想化的各种解读和争论,廓清弥漫其上的迷雾。这就需要我们对“天下为公”与“天下为家”的论题做出历史梳理和理论解析,因为它们的基本涵义虽然源于儒家典籍,却非一次性给定的,而是一个在历史上不断获得新的意蕴的开放性命题。
如所周知,“天下为公”语出《礼记》“礼运”篇: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其,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已;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已。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紧随上面这一段的,是对“天下为家”的社会状况的描述:
“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其,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君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
这两段话今人皆耳熟能详,前后对照理解,也应无大碍。依据以往历史和传说而提出的“天下为公”与“天下为家”,从权力产生和社会治理的角度看,是两种不同的政治体制和社会秩序。“天下为公”之“为公”,是为天下所有人,而不偏私于一部分人。然则天下的主体是谁是尧舜,还是天下所有人尧舜是传说德行高尚的帝王,并见于《尚书》等典籍,他们作为帝王,是因为有德而获得推举的结果,借用周人“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的观念,也可以说他们得到了天的赞许和襄助,秉承了天道之公,维护所有人的生产生活,让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而非把天下当作自己的私产。因此可以说,天下虽然名义上是尧舜的,实际上却属于天下所有人,“天下为公”故可以理解为天下为所有人共有共享。
《孟》有一大段与此相关的对话,颇有价值,亦颇堪玩味:万章问孟: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曰:否。天不能以天下与人。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不能以天下与人。”[①]他还引证《尚书》“泰誓”的那句名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来证明自己的观点,这表明,在孟看来,禅让制虽然形式上是两人相让,却非私相授受,而是向天荐人,天虽不言,而人之做人做事必昭示于天、昭示于人,故德才兼备之人必广为人道、信誉昭著,乃至如舜一样为众人推举。
上古时代这种禅让制到大禹之后就戛然而止,历史由包括尧舜之世的五帝时代,进入到史称夏商周的“三代之治”,最高权力也变成了世袭。禹推荐的益未承大位,即位的是禹的儿启,孟的解释同样是“天与”和“民与”,因为“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但问题在于,启或如此,而后世之帝王未必如此,世袭却成了历数千年而不变的制度。如果说尧舜之世真正属于“天下为公”,顺天应人、替天行道;那么,后世的朝代及其帝王,即使声称“奉天承运”,通常却是打天下坐天下,其“天下为家”固然可泛指百姓各为其家,但更是指天下(国家)为一家一姓世袭之君主所拥有、所统治,是君主之“父传,家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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