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房水房,顾名思义就是给偌大的侯府烧水再分到各个院子的地方,膳房尚且分个时辰忙闲,这水房却是一天各个时段都忙不迭的,那里可谓是整个侯府最清苦的去处了 。
尚婕一听竟是要将自己打发到水房去当差,当即跪了下来,哭着求饶。本来岚语就是吓唬吓唬她,也没打算真去罚了她,便佯怒道:“你可是知错了?”尚婕此刻也管不了什么水华可以歇脚自己却要站在那一日一日也不得休息,连忙跪下一个劲的磕头应道:“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不该…乱嚼水华姐姐的舌根,不该…”
“你知错便好,此番便饶了你,我知道你也是因了站在门口心有不甘,但若我真应了你,却凭白叫人觉得我做事太儿戏,你只要认真当差,过些时日我会给你提到我正堂来做事的。”岚语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儿,语重心长地说道。
尚婕一听小姐不仅免了自己的罪责,反倒是有了能做中等侍女的机会,自是感恩戴德,连忙谢恩。
岚语也懒得看,只是说了让她起来,今天免了她的值班便不再理会她转而抬步走向卧房。
经这尚婕一闹,原本打算开心的吃糕点的心也淡了,但好歹是别人特地做出来的糕点,又是那种精致的小点,自是要品尝的。即便不如之前开心,如此也是叫来了木华水华来一同尝尝。
水华的性子和岚语更为接近,平日里大大咧咧,却又总能想出些鬼点子来,这最关键的也是因为水华也是个会吃的,所以岚语也就和她更为亲近些。木华比岚语大了三岁,性子沉稳,做事也严谨很多,最重要的是手也灵巧,又时时像个姐姐一样的照顾岚语,岚语虽然不如喜欢水华那样的喜欢她,但也是颇为依赖的。所以这两位侍女的地位便是平白的要比普通侍女高处一头去平日里甚至可以不称奴婢,索性这两个小丫头无论是活泼还是沉静,都算是进退有度又勤快知礼的,家中长辈也就任由岚语宠着这两个侍女,从未插手管束。
水华一听有吃的,自是第一个冲进卧房的,木华则在后面走着,进门后妥帖的关好门。“小姐还是疼水华,有这等美食次次都想着水华。”水华见了桌上的食盒,连忙走过去,小心地打开食盒盖子,将一盘马蹄糕先取了出来,竟是一点点声音都没出。木华见了不禁冲着岚语笑道:“旁人总说奴婢性子稳当,那只怕是没见到水华妹妹见着点心的样子,小姐您快看看,奴婢就算是刺绣时也不见得有这样的精准呢。”岚语听了也是不禁发笑,应道:“木华说得真是极对,水华这认真劲,饶是我也比不上半分了去。”
水华将两盘点心都取出来以后,又轻手轻脚的把食盒收好以后,才转过身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冲着两人嗔道:“怎得这次连小姐也帮着木华姐姐欺负我。”
三个人就这样嬉闹着将这两盘点心吃了个净。
闹了一会竟已是二更天了,水华伺候岚语梳洗一番后便打算安寝了。躺在床上,岚语这一静下来,便是想起刚才那个叫尚婕的小侍女一边抽泣一边认错的样子,岚语不禁翻了个身,其实她也不愿看到自己的侍女这般,只是她自幼生在这样的家里,便是不想明白这世间的阴暗也要被逼着去面对罢了。她也不愿深想,思及至此却也是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语儿,到简姐姐这来。”岚语睡眼稀松间看到眼前一个打扮脱俗的女子,发边别着木兰簪,身畔萦绕一阵久违的淡淡的茉莉香。此人竟是她儿时府上的那位简姨娘!
这简姨娘是岚语百岁时候被父亲接进府的,当时这简姨娘才刚15岁,在岚语长大些后她便让岚语唤她姐姐。简墨兰是个长得极其清丽的女子,也是在岚语幼年见过的最为柔弱温婉的女子了。岚语小时候最为喜爱这个庶母,简姐姐总会给她带来许多好吃的好玩的,对哥哥也是极好的。府上只有母亲不大欢喜她,其余人都对这个简姨娘极为喜爱。只是简姨娘在她十岁那年就过世了。
如今竟是能够再次见到,岚语心中自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可当她刚要走过去,刚要一把抱住这个儿时最喜欢的简姐姐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却又全然变换了!
眼前正是她九岁时候那次哥哥重病的情景,那是她这些年挥之不去的梦魇。她站在当时的夙殇阁卧房门口,看到母亲正伤心欲绝地在哥哥榻边哭泣,一面哭泣却一面冲着父亲控诉是简姨娘给哥哥下了药。岚语随即顺着母亲的痛恨的眼光看到了在地上跪着的已然哭成一个泪人的简姨娘。她甚至看到当时的自己正在一旁抱着父亲的腿在哭闹。
简姨娘一直在哭,父亲攥着拳头冷眼看着简姨娘。良久后,从牙缝间挤出了一句话:“为什么。你要害清儿。”岚语记得的,这件事情不是简姨娘做的,她想要冲过去告诉父亲不是简姐姐害的哥哥,可是她却半步也动不了,话也说不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简姨娘被父亲扇了耳光,眼睁睁看着简姨娘最后含冤承认是她下了药,眼睁睁看着当时的自己抱着母亲大声质问简姨娘为什么,眼睁睁看着简姨娘最后哭昏了过去被几个侍卫拖回了清音阁。
明明心里已经泣不成声,可在梦境里她却连泪也流不出。等她转过身去看简姨娘被拖走的时候,眼前的景致却又变成了十年那年陈姨娘的侍女到父亲处自首是陈姨娘让她做的,随即父亲大怒,将陈姨娘打了十多杖,逐出府门。耳畔又传来了简姨娘自缢的传禀…
一场春秋大梦,将那繁华似锦却又一瞬清冷的十年光阴统统演绎。
岚语醒来时,也不过过去了几个时辰。她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起身却看到自己这一梦竟是湿了软枕。
是了,这便是为什么如今侯府上再无姬妾的原因了。本来侯府上就只有陈姨娘和简姨娘两位,六年前的一场大戏,落幕过后这昔日繁盛的侯府花园如今却是清冷冷地空了大半的院落。
岚语不愿看到任何人在她面前求饶,因为她不愿回忆起那日简姨娘的哭泣,但是岚语更不愿看到有任何人因为自己的一两句抱怨而最终受到陷害,因为她更不愿简姨娘的悲剧重演。
岚语悄然拭去眼边的泪,唤来侍女打开窗。她一人静立窗边,看着窗外皓月高悬,感叹物是人非 ,恍惚间却已拂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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