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过眼,解下自己的毡衣给他披上,方才进去给太妃请安,借着哄她老人家开心的功夫,随口提了句,大爷还在外头站着,太妃要不要传他进来。
太妃被奉承得心情不错,才想起这茬儿来,到底还是慢悠悠开口,叫人出去告诉慕容瓒,许他回房歇着去罢。
至于林升的衣裳,就这样留给了慕容瓒。其实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然而慕容瓒却记在了心上。直到后来老王爷念及儿子,狠狠整治了一批拜高踩低的奴才,又要指派新人来伺候他。五岁的慕容瓒便大着胆子求恳,指名说想要林升这个人。
打从那时起,他就成了慕容瓒的内侍总管,料理小主子跟前一应事宜。他年纪足可以做慕容瓒的爷爷,慕容瓒也真的待他如长辈。主仆情缘因一件衣裳、一场嘘寒问暖而结下,只是事过之后林升愈发清楚知道,慕容瓒是个受人滴水之恩,会思涌泉相报的人。
他陪着慕容瓒长大,一点点看尽了他的变化。早些年的时候,初来乍到的孩子难免思念生父,又不敢多问旁人,只能生生地憋在肚子里。慕容瓒心思深沉,只有对着他从不设防,间或会流露出一星半点的好奇与怅惘。
于是一个晴朗的夏夜,他牵慕容瓒的手,带他去院子里看满天星斗。他告诉他,星子是故去的人幻化而成,大爷要是想念生身父亲,便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觉得哪颗最亮,像是在对你笑的,那就一定是惦念你的亲人正在望着你。
岁月其驰,长大了的慕容瓒自然不会再相信这番话,但林升对他的照拂关怀,足以令他铭记在心念念不忘。
可这会儿呢,爱护他的人缠绵在病榻上,周身散发着衰败的气息。高热令老内臣的神志开始不清醒,睁开一双浑浊的眼,辨识了许久,方才认出面前站着的是他的少主人。
“林叔,”慕容瓒走近些,看清他面色晦暗,猛然间心里抽着一疼,强作欢颜笑道,“才煎的药,这会儿不烫了,我喂你喝了它。”
“大爷怎么来了,快出去,我这里不能进来。”林升挣着坐起来,连连冲他挥手,“快出去,萧长史,带大爷出去……”
慕容瓒全不在意,索性撩袍坐在床上,“又不是什么大症侯,吃几服药就好了,林叔干嘛那么忌讳。”
“不行,这是天花!”林升哑着嗓子,挪动身体尽量远离他,“臣心里清楚,臣的时日不多了。大爷要爱惜自己,别让我走得难受……”
对方那么通透,显然早已明了。没法再隐瞒下去,慕容瓒心口作痛,眼里渐渐有水波摇漾,耳听得林升喘息着问自己,“大爷还记得我说过,想要回故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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