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郡、梧桐县梧桐城。　街上，不知何时已经缓缓行来了一个单薄的白衣男子……　他看上去很瘦很小，脸色苍白的低着头，长发凌乱遮掩住了面容。脚步有些蹒跚的、拖着在街道的灰石板路上缓缓移动。南方这里此时是个多雨的季节，看他的样子一身泥泞已经全部干裂、掉落。　很有可能是从北方很远很远的地方直接走到这里来的……　烈日猛烈的灼烤着大地，稍一站久就会浑身猛烈生疼，可是他却一人还是慢慢的一步一步走着，倏忽抬起头来望了一下；　却是开始止不住的一阵摇晃，脸色突然作呕的涌起了一片斑白。右手很急的伸出扶住了街边的一株手腕粗细密叶小树，直接便瘫坐了下来……　他的脸是秀气的、苍白的，嘴唇满是青紫的在微微颤抖，稚嫩的看着竟是不会超过十四岁。　县城中心横街，这条作为横贯县城东西的主要街道之一。此外还有一条中心竖街与其呈十字形的交叉。　而这两条街道作为一座县城的最中心街道，自然是极长的，长到什么程度？就是长到了若是有人站在街头向在街尾望去，那边朦朦胧胧的，根本就什么都看不清楚。　横街东头的一铺茶水摊处，一名小贩打扮的灰布衣裳青年一边用常披在肩上的拭布挥扫着散落在黑色小方桌上的残渣饭粒、一边嘴里嘟囔着扶起散落在桌边地下的残腿小板凳，口中却在不停的低低咒骂：　“x的……今早出门被乌鸦泄了一身，我就知道今天要倒霉运！……这几个泼皮鬼、怎么不突然从哪掉下个石头砸死这些渣滓？砸死一个少一个……”却是方才有几个泼皮无赖到这里强饮白食，末了不但不给钱；还因多说了几句便掀倒了桌椅打砸。　眼见那几个人影走远了，他还恨恨的用拳头从下往上做了个上勾拳的动作，口中咬牙切齿“…嗱！”。　旁边因为同情他，而过来帮忙收拾的花白胡子长者见他此不禁摇了摇头，伸出手来拍着他的肩膀，劝慰道：“好啦好啦，这条街谁没受过这些人的气呢？……那又能怎么样呢，官府管不了、也不愿意管……”　小贩闻言顿了一下，却憋着气的忖在了那里，手里的抹布被紧紧的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的闷声闷气道：“哼，这些人迟早都是要遭报应的！……”边说着边又转头恨恨的盯了那些人一眼、　余光中，直到看到了他们钻进了街边的赌馆中，才回过头来继续收拾街上的烂摊子……　……　在这条街的中心交叉处，往南北延伸的，便是那一条最长的街道之一、中心竖街了；　北方街道的一处空地上，几天前搭起了一座简陋的帐篷，其实说是帐篷，还不如说是用简易的破布缝接支起的一顶小棚，花花白白的；那大小，简直就连街上的卖茶小摊还多有不如。　棚下的摆设也是极为简陋的，除了两把小凳子，平台干脆就直接是这干泥地。棚前的杂草被简单清理过了，东倒西歪的伏倒在地上，一些比较细小的却是被连根拔起，丢弃在两旁的角　落中……　不知是台上人的声音吸引了人，又或许是歌词里的内容令人感怀，但这里就是围观了不少人；许多人自带了伞具、还有人干脆在附近的布店内扯了一匹长布，许多人七手八脚的帮忙着用竹竿支起了小凉棚……　台上的女子怀抱着琵琶并腿侧坐着；粉颜朱唇、细眉浓睫低垂着，竟有颇为灵动秀丽之感……她身穿素色绿裳，白色的衣领顺着颈侧向下顺落交叠，衬得脖颈如玉般轻透粉嫩；长臂轻垂环琴、五指如葱般随着她的轻扣弹动，浅绿色的衣裳袖摆也便如绿叶的精灵般顺着清风徐徐舞动……　方才的歌曲，便是她唱的罢；台下许多观众此时都轻闭着眼睛，头部轻阖着，很是入神……　直到一曲唱罢；　众人才缓缓地张开了眼眸；此时脸上颇有昊柔，看向少女的眼神，也均隐隐的带上一丝怜惜之意……　女子盈盈起身给众人行了一礼，便有人开始暗里叹息了。这姑娘若不是身穿粗布素衣，此举必定胜过整个梧桐县的大家闺秀。可惜啊，她虽接受别人的打赏，却对别人送予的美好衣裳从不接受，对打赏过高的，也都婉言拒绝了，这实在是……　女子退下后，一旁拉和声的长须蓝衣拉二胡老者来到前头。伸手移开了凳子，只用一张破席子铺下；右手边放下一张小木板，上面还放着一只粗糙的巴掌大木块……　坐回角落处的她依然并脚坐着，秀手轻搭着琴弦，在等待着配上合适的琴音。目光游离，却是有些心神不定的样子；面对台下众多年轻看客频频抛出的仰慕示爱之意也是浑然不觉……　……　横街东，　赌馆门内的绿布幔帘被人猛地掀开了，三个方才被小贩狠狠剜视过的泼皮无赖此时又从里面钻了出来。　带头之人嘴里嘟嘟囔囔的，甚是不悦；低声骂骂咧咧，道：“什么态度啊？，不就是暂时没钱赌嘛，看都不让看，我呸！也不想想七爷我每月在你们这输了多少钱、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这人面容油光横肉，三十多岁的样子，热汗之下还冒着浓浓油光，此时嘴角不乐的拉鞑着、垂头晃脑。　左边的那人身穿灰布衣裳，样子还算整洁，不同的就是瘦，瘦得就像是用竹竿拼凑出来似的，看中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听闻着老大的怨语，他很是踌躇着，在说话前习惯性的缩了缩脖子后，才小声道：“老大，我们的钱都输光了，这段时间我们该怎么过呀？”　油光脸汉子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没了再赚呗，还能怎么办……”　瘦子被瞪得吓了一跳，可是期期艾艾的，却还是忍不住说道：“可是老大、这段时间您输得实在是太惨了，要不就别赌了吧……而且我出手太多了，都快被人认出脸熟，很容易被人抓到的……”瘦子见老大又瞪着自己，忙半路改口，声音越说越低；　“嗯！？”　油光脸猛然哼了一声；闻言停下脚步望向瘦子，怒目相视，直吓得瘦子又是一阵抖索，不利落的，才下意识的低下头来，再不敢言语……　在两人过去右边的汉子也是三十几岁的样子。皮肤是土黄土黄，身上的衣服也是青黄色的，胸口的衣襟松垮垮、露出了两排蜘蛛似的黑黝胸骨。　这人见油光脸此时望向了自己这边来，不由惊讶道：　“大哥你看着我做什么？……”　想了一下却好像突然恍然了，惊呼道：“不是吧大哥，我们前几天才收过了保护费啊，这么快……啊、唔唔……”　却是油光脸忙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斥怒道：“你傻了是不是，叫这么大声干嘛！　……我是说先去逛逛有没有新出现的摊子…若是碰到有出来卖艺的、那不是……　嗯嗯？”　他眉头挑了挑，黄脸汉子低头嘀咕了一下，道：“也对哦……”于是俩人勾肩搭背，便顺着中心横街往西巡了下去，　一旁的瘦子见两人又突然起劲的样子，不禁嘴里低低的叨咕了一句，道：　“这哥俩，要是碰不到新来的摊子，最后还不是管你收没收过，还不是照样收？……”　不过口中虽这样说着，但他却还是紧步赶上了前去的二人，不远不近的尾随在身后……　北竖街处，戏棚内　“啪！”的一声，　说书的长须老者抓起充当惊堂木的木块轻轻的拍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故作轻咳的正言道：　“昨日、老朽为各位看官讲的是《沉香劈山救母》的上半段；今日老朽将继续为各位讲述。　……话说沉香渐渐长大了、懂事了，知道母亲被压在华山下受苦，就一心想要救出母亲三娘……他把想法对着父亲说了，可那刘向也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就算有一万个他，也如何能与身为星君的二郎神相抗衡？于是唯有低低叹气、心中愁苦尽皆化为满脸涕泪皆下……　沉香便少小独自离家，吃尽了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了华山，可是母亲到底在哪里呢？……这个只有八岁的孩子不知所措了，只能放声大哭。　……凄厉痛苦的哭喊声，在空谷中回荡，声声不绝……”　老者说书的技巧极高，手舞拳握；将沉香的惊怒、二郎神的铁石心肠表现得淋漓尽致；再加一旁少女配上的哀怨琴音；沉香万里救母，母子相闻不可相见的那份哀怨愁肠、莫不处处丝丝入扣，深入人心。撩拨着众人心底的深深的恻隐……　有人闻音肩膀耸动着，有人为难垂头抽泣不已……　人人心里此时悲愁着，却没有人知道，在场外对街不远的一株小树树荫下，有一个衣裳褴褛，苍白如病初愈的小乞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缓缓坐下了；　面对着戏棚，由于依靠着的小树枝支不住他的重量，倾斜着的，恰好令刺目的阳光透射下来。　于是他挣扎着，却因此耗尽了全身的气力大声的喘息着，　随后将头埋在胸前。许久、许久，才缓缓的仰起头来……　戏棚内说书的内容还在继续着，但当长须老者说到沉香最后得到了仙姑相助，越战越勇的时候，所有人都欢呼了，唯有他　此时竟然已经低低，泪流满面……初时还只是低低的、表情凄冷……到最后却是嘴巴张大得，哀哀却是无声，臻更像是干嚎！与此同时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很快的流入了他的耳中……　“哈……哈哈……　他竟然突然笑了起来，口中还在叨叨自语着说着什么，恍如那些一样流浪的疯子傻子一般，有时会的痴痴呓语……　‘沉香劈山救母’……　他都还有母亲可救、可是我呢……我呢？……我还有什么可救……”　他垂头任由泪水继续滑落，声音却听着如嘶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