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呼延吉乐更加小心,每天黄昏到来前,都要骑马跑几十里路,亲自去勘察第二天的行走路线。他们仍然是尽量绕开牧户,有时候一天走百十里路,有时候则走不到三十里;越是天阴下雨,他们越是要可着劲赶脚程。
天空的大雁仍在“苦啊苦啊”地喊叫着一路向南飞去。秋阳似火,归程漫漫,永远都翻不完的大坡,永远都走不完的草原。
这天,公孙伊德日将马赶到了一片宽阔的草场。要是往日,他要在马上或左或右地练一阵马侧藏身,还要虚张弓箭从不同角度练一阵马上射击,等须卜道乐根与他会合以后,俩人让马和牛在草场上吃草,再到前方去侦察一番。而今天,他刚刚将马安顿下来,便看到正有四人四骑向他跑来。
近来受呼延吉乐影响,公孙伊德日也养成了遇事动脑的习惯。在草原上,除了遇到放牧的人以外,连过往行人都很少看到。这次看到的四个人不但不是放牧的人,身上全都带着刀剑,公孙伊德日立即警觉起来,向兰傲木嘎放哨的山头望了望,看到兰傲木嘎也正注意着他这里,并没有离开山顶,知道来的仅四个人。心里想,难道这几个人便是呼延吉乐让我们时刻提防的来对付我们的人吗?
龙城内的头曼单于正感到百无聊赖,看到儿子冒顿默默走了进来,坐在自己的身后,用拳头轻轻捶打着自己的脊背。一股暖流通过那轻轻的捶打,慢慢传入头曼单于的体内,头曼单于渐渐觉得舒服和舒心起来,寥落顿消。头曼单于侧过身来,紧紧握住了儿子的手。他突然发现,儿子的手又大又壮。头曼单于感觉自己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摸过儿子的手了,儿子的手更有力气了,儿子真的长大了。头曼单于的心中突然激荡起了前所未有的父子亲情,这种亲情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最亲密无间的纯洁的亲情。世界上哪有握住儿子厚实的手那般的塌实,那般的惬意。
头曼单于突然产生了与儿子聊天的想法,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头曼单于仔细端详着儿子,心里无比的惬意,豪气顿生,说:“儿呀,咱俩好长时间没有一起到草原上去跑马了吧,咱们俩去跑马如何?”
冒顿还是那样不善言语,默默地起身,跟在父亲身后,来到马厩。头曼单于有两匹心爱的汗血宝马,那是当年复国战争胜利以后,头曼单于对趁乱向东吃掉了匈奴二百里土地的月氏国实施了沉重打击。月氏国国王担心继续打下去会灭国,急忙主动向头曼单于示好,给头曼单于送来了一匹宝马。另一匹宝马则是东胡大人从大宛国购得的,在经过匈奴时,被头曼单于截留了下来。据说,这两匹宝马均产自比月氏国还要遥远的大宛国。头曼单于为这两匹马起了响亮的名字,一曰闪电,一曰超风,将它们视为国宝。头曼单于让儿子骑闪电,自己骑超风,出了龙城,便放马在草原上奔驰起来。头曼单于听到风在耳边呼号,看到儿子骑的闪电比他的超风还要快,他怎么抽打他的超风,也追不上儿子。最后,他们跑进了一片青翠的山林。冒顿在林间或隐或现,头曼单于无论怎么扬鞭抽打超风,还是追赶不上。突然,从林子深处蹿出一只猛虎,箭一般射向冒顿。头曼单于大吃一惊,高声给儿子报警,可那老虎已经扑向冒顿,冒顿的马经不住猛虎的冲击,轰然倒地,冒顿一溜跟头翻出去几丈远。头曼单于看到猛虎已经冲向倒地的冒顿,他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救出儿子,哪怕替下儿子喂了老虎也好,可他的超风就是跑不过去。眼见得儿子将丧身虎口,自己却无能为力,头曼单于绝望地大声喊道:“冒顿,儿呀,快爬起来呀,父亲来救你!”
头曼单于真切地听到了自己的喊声,他将自己从梦中喊醒了。头曼单于猛然坐起身来,可心中的那份感情和激情却似仍在梦中,儿子冒顿遇难的情景仍在眼前。他的心仍在狂跳不已,嘴里小声喃喃着冒顿的名字。
梦中的感受比醉酒之人的感受还要强烈,是超现实的。而这种超现实的东西又以现实为基础,就像谁都讲不清楚的艺术,它来源于现实又高于现实,又让人越讲越糊涂。头曼单于现在就处于这种状况中。
头曼单于彻底从梦中醒来了,满脑子仍然是冒顿的影子。他突然想起,冒顿已被自己派往月氏国当人质,接着,自己又派人给月氏国下了战书,目的是借月氏人之手除掉自己的亲身儿子冒顿。或许现在,冒顿已经作了月氏人的刀下之鬼。头曼单于立即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儿子了,心里立即产生出了彻骨的悔恨,对儿子的那份热辣辣的感情更加强烈。
头曼单于想,冒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呀。冒顿怎么了?他有什么错?自己为何要除掉自己的亲生儿子?虎毒还不食子呢,自己真是中了邪了,怎么会糊涂到要杀自己亲身儿子的地步!
头曼单于想了好一阵,终于想明白了,自己之所以要除掉大儿子,是为了日后能让小儿子顺利当上单于。
头曼单于突然自问:大儿子身强力壮不爱言语,却懂事理明是非,让他当单于有什么不好?自己固然喜欢小儿子呼德,可他还是个孩子,将来成长成什么样现在还不清楚。让呼德当单于又有什么好?自己真是中了邪了,为何非要锄掉大儿子呢?无论从哪方面讲,也找不到杀掉大儿子的理由呀。自己真是鬼迷心窍了。
而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使者已派出,战书已送达,儿子冒顿恐怕已经命丧异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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