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的大树是没有年轮的,失去了四季,它们便慢悠悠地生长,忘记了给自己记下年龄。
处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沉浸在空虚的悲伤之中,也是能够忘记时间的脚步的。
珥生坐在简陋的木板钉成的板凳上,给阿笋淘着米,等下便给她下锅。晌午的饭就是这样从虫的嘴里抢下食物,珥生用小棍儿把漂上来的米虫一个一个挑出来,甚至有的粘连在一起,一挑就是一小团。她已经觉得没有胃口了,忽然很想念在竹楼里新酿的酒。
阿笋有一个儿子,叫小翊,小时候从果树上摔下来,跛了脚。所以既很少看见她儿子出来,又没有看到院子里种着什么树。
小翊是聪明的,虽不大活泼,但在屋子里独自玩耍时训练出了很强的动手能力。他用父亲卖剩下来的布头做着木头娃娃的衣服,模样很新颖。还有便是他异常喜欢家里养着的疣鼻栖鸭,本来是养着两只的,雄的叫“哩哩”,雌的叫“呐呐”,因为它们发出的声响便是“哩哩、呐呐”。只是,有一次小翊生病,家里实在没有钱,便把“呐呐”送给了觊觎它很久的大夫。小翊坚决不肯,情绪激动,使得病症更加严重,大夫只得赔了更多的药才把他治好。他从梦里醒来时,正好闻到医生家里飘来的肉香味,便挺在床上嚎啕大哭,因为他知道,医生要把他的好朋友“呐呐”给吃了。
“哩哩”趾爪硬而尖锐,蹼大而肥厚,是个好家畜,只是眼睛周围有红色皮瘤,这让珥生怎么也生不起好感来。
虽然珥生难以喜欢发着麝香味的“哩哩”,看见它还要躲一躲,但小翊还是很喜欢她的。会向她招手,让她来参观他的屋子;还会跟她夸奖中国的丝绸多么的好,只是他爸爸不能忍受。
“你就不想念你爸爸吗?”珥生疑惑地问道。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去一次,去卖那些没有人买的布。”小翊跛着脚,一瘸一瘸地走向鸭子,给它送食物。
原来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珥生不禁对阿笋产生敬佩之情。独自承受痛苦不与他人说,并不是不肯与人亲近,而是太过爱惜,不忍心使他同受伤害。
“你爸爸为什么不喜欢中国的丝绸?据我所知那是很光滑的布料,穿起来很舒服。”
“因为大家都去卖丝绸了,就不会有人售卖南格的布,他说他要坚持到最后,不被外来货侵略,我也不懂侵略是什么,坚持又是什么,反正他的原话是这样说的。”小翊说话时很沉着,像是一个小大人。
“你爸爸或许是对的,不能完全依赖于别的民族。”珥生被他的话打动了。
“还有,我爸爸说,南格穿不起丝绸的人多的是,总不能为了挣有钱人家的钱而不顾穷人的死活。”小翊已经喂完了疣鼻栖鸭,它把头伸进翅膀下,正要舒服地睡觉。珥生看着小翊的脚在地上一走一个坑,像踩在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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